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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6-12
星期五
当前报纸名称:闽南日报

再回漳州

日期:06-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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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06版:九龙江       上一篇    下一篇

1960年夏天,我在漳州出生。两岁时,母亲带我回山东老家。等我再次回到漳州时,居然过去了一个甲子。

2023年,我从忙碌的工作岗位退下来,有了游山看水的闲暇。这年春节,我妹妹一家在广州,邀我们全家去过节团聚。我们把途中的第一站安排在漳州。想到一晃六十年过去,感慨和惆怅像过往的岁月一样绵长。

漳州是我的出生地,是我父亲战斗过的地方,是我父亲母亲在这里度过他们美好的年轻时代的地方,也是我们时时想起、萦绕心头的地方。

1946年,父亲从鲁中老家入伍。参军后的两年间,他南征北战,曾随部队南下。1951年,父亲在漳州驻扎下来以后,编入炮兵部队。上世纪50年代初,台海局势紧张,父亲说当时经常发生炮击,炮声曾经震得他的耳朵流血。1960年夏天我出生的时候,父亲还在前线严阵以待。我外祖母那年已是64岁的老人,她一个人长途跋涉,从山东老家到漳州照顾我和母亲。回想起来,当年外祖母在路上一定经历了许多艰难。

1962年夏,台海上空乌云密布,福建沿海部队紧急备战,并向后方疏散家属。我母亲和外祖母带着我回山东老家,从此再没回过漳州。父亲1965年也离开了漳州,转业回山东工作,直到去世也没重返那片热土。

因为过往这些经历,我们家对漳州怀有挥之不去的情结。母亲曾说,我蹒跚学步时,外祖母和她带我去中山公园,常有游人用闽南话逗我笑;她还在漳州学会了酿米酒,回山东后每逢新米下市便酿,亲戚朋友都夸好喝。我由慈祥的外祖母看大,母亲虽管教严厉,但两人都深深影响了我,使我当兵、求学、工作,从不敢懈怠。

话再回到开头。我们祖孙三代一家人到漳州,顺利住进宾馆。三代人各有自己的想法:两个外孙要姥姥陪着去漳州动物园,女儿女婿查询了几处人气旺的美食店要去饱尝,我这个“老漳州”也有自己的打算。第二天早饭后,先是集体项目:游览漳州古城。正值春节期间,古城游人如织,热闹非凡。我们漫步古城的街道,最后走进中山公园。中山公园保留了不少历史遗迹和建筑,我父母多次说起过的公园的纪念碑亭都还在。我站在“漳州解放纪念亭”的下面,想到父辈们曾经在这里战斗、流血甚至献出生命,一种怀念的敬仰油然而生。曲径草坪上,时有母亲牵着孩子走过,让我想起六十年前,母亲和外祖母也曾这样牵着我。如今园中男女老幼,脸上尽是从容的幸福。六十年沧桑巨变,这不正是先辈们为之奋斗牺牲换来的理想吗?

那天下午我一个人打车去了我出生的部队医院,几经改编,医院现在已经发展成在全军有影响的现代化综合医院。我沿着指示路标,在医院的院子里漫步,最后在一处绿茵广场休闲处坐下来,静静地仰望高耸的医院大楼,想到六十年后来到昔日出生的地方,想到此行也是完成父母未了的心愿,感慨万分。

福建以土楼闻名,而福建土楼多集中在漳州。来漳州自然要去看被列入世界文化遗产的土楼。土楼对我来说,是一个地道完美的家乡地理概念。我在山东的老家,是泰山绵延往东近百里、汶水岸边一个叫土楼的村子。我们村的村志记载:明洪武年间,先人从河北枣强迁至此,因村北有一二层土楼,故以名之。土楼对我是冥冥中的缘分。

第二天,我们一家人游览了南靖土楼。车到著名的和贵楼停下,我们沿着指示牌,一步一景,饱览沿途的自然与人文景观。来到裕昌楼,这座被称为“东倒西歪”的土楼,内部木柱倾斜七百余年却屹立不倒。两个活泼的外孙好奇地顺着楼梯爬了上去。我看到每座土楼都有“楼上住户,游人止步”的提示,不免有些担心。不一会儿,两个娃娃蹦蹦跳跳地下来了,说他们进了楼上一户人家,那户人家生了一对双胞胎宝宝,躺在一个大摇篮里。他们还帮主人摇摇篮,逗得两个宝宝笑声不断。好客的主人还拿出香蕉招待这两位不请自来的小客人,并让他们参观了每一个房间。能够走进土楼居民家里参观,看来只有不懂事的小朋友才能独享这份待遇了。最后我们参观了著名的田螺坑土楼群。走到一处半山腰,俯瞰“四菜一汤”这神奇的建筑美景。原本晴朗的天空飘来一片云,突然下起雨来。我们在观景长廊上,居高临下地欣赏雨中的土楼群,不禁为先人的智慧所折服。福建土楼散布在崇山峻岭之中。在交通不便、依靠手工劳作的古代,先民能够设计建造出如此规模宏大的土楼建筑,其中蕴含的科学原理、居住理念、审美价值、实用性能以及防卫功能等,令现代的设计师和建筑家们也叹为观止。这让我们更深切地感受到中华文明的博大精深。

回到漳州市区时,落日的晚霞已映照在九龙江上,不远处水仙花大桥上车水马龙。明天我们就要离开漳州,此行给我们留下了美好的印象,了却了我回来看看的心愿。但是,六十年,三代人的漳州情缘,来一次就够了吗?

第三天一大早,我们坐高铁去广州。女婿昨天晚饭后就从厦门返回上班了。一路吃住行,都是他从网上办理的。我第一次体验了互联网数字化服务给出行带来的便利。未料一个小环节未提前办好,第二天差点误了行程。

我们去广州的高铁是早上六点半。春节期间六点多天才蒙蒙亮。早上我们天不亮就忙着叫醒两个呼呼大睡的小孩,女儿赶紧出去打车,没想到,春节期间,出租车也过年,早上打车成了问题。半个小时过去了,滴滴打车和宾馆门口招呼,竟没有打上一辆车。眼看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如果再打不上车,去广州的高铁就赶不上了。

正在焦虑着急的时候,从宾馆门口进来一辆轿车,径直进了停车场。女儿赶紧过去联系。我想,这不是出租车,人家会送我们吗?未料,轿车又发动起来朝我们开过来。原来,女儿讲了我们的情况,车的主人立即表示送我们去车站。他把车停到我们身边,看到老少几个人,还有三个大行李箱。他麻利地把后备箱的东西取出来放到宾馆,很快,人和行李都塞满了轿车。

车主是个三十多岁的青年。开车的路上,我们与他交谈,才知道他姓陈,是来宾馆健身的。我们此时无法用更多的语言表达感激之情。

距离高铁进站还有五分钟,陈先生把车开到了进站口。我们下车一再表示感谢,女儿拿出手机要给陈先生付车费。陈先生微笑着对我们说:“你们远道来漳州玩得高兴,我能够送你们顺利赶上车,也和你们一样高兴。我不要钱。欢迎你们再来。快进站吧!再见!”

记得我母亲还健在的时候,经常讲起她在漳州时,受到热心漳州人帮助的事。她说有一次她和部队的一个家属结伴出行,路上遇到暴雨天气,突发山洪,冲毁了不少房屋。是附近的好心人带他们到安全的地方避险,才平安返回。六十年后,我们回到漳州,又一次遇到漳州好心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