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2022年结缘侨批,从此便一发不可收,至今已读了3000余封侨批档案。侨批承载着近代华侨草根的“兴观群怨”。虫蛀、风化的旧纸间,分明有穿越百年的心声,如泣如诉。而每当我把这些皱巴巴的故事讲给闽南师大学生听时,青年学子报之以歌——原来侨批可以如此动人!
近期,以侨批为脉络的潮汕方言电影《给阿嬷的情书》,以豆瓣9.1分超高口碑,刷屏朋友圈,成为2026年华语影坛现象级爆款。其实,影片上映之初,排片率一度低落,正是藉着朴素的故事、真挚的情感,才引发一拨拨观众主动安利,促成电影票房逆袭。犹记4月30日我从微信群看到了侨批专家转发的影片资讯,那时以为这是一部类似于《再回闽南》的沉浸式情景剧。两天后,我收到一些学生和友人的观影反馈。“含泪推荐”之下,我组织几位师生朋友去影院观看。报之以泪后,我们纷纷分享各自的心得。
因为研究侨批,我对潮汕语倍感亲切,也熟悉电影里的家庭伦理观念,所以我更想从性别视角来讲讲女性。
传统的下南洋之路,长期由男性垄断,福建沿海有“女不上船,不踏船头”的传统禁忌。辛亥革命后,民风大开,女子出洋渐增。漳州角美锦宅爱国华侨黄开物鼓励妻子赴菲律宾马尼拉共会鹊桥,故在1916年的侨批中对妻子写道:“万勿畏首畏尾,目今开道时代,无论男女均可出洋团聚,亦无人敢议身后也。汝身速图之可也!”
电影里,泰国随处可见女性华侨,谢南枝就是其一。她择夫不看颜值、不看身家,唯有一个要求——上门入赘。对潮汕男人而言,接受该条件可谓对不起列祖列宗。爸爸以“走仔,就是要走的仔”劝她,可她最讨厌“走仔”这个称谓。
女孩的潮汕方言是“走仔”(zao gian),闽南方言是“查某囡仔”(tsa-bóo gín-á),两地方言发音非常接近。“养女儿就是养别人家的孩子”“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这种偏爱男孩的观念想必许多人不会陌生。记得我大学毕业时,班上一个女同学考上研究生,父母却不同意她升学,认为女孩子识字够用就行,读研是在替别人家培养高材生,浪费时间和金钱。时至今日,在各地低生育常态化的大环境里,潮汕、闽南的生育率都在领跑全国,第三胎的男婴占比颇高。
经济学很好地解释了重男轻女现象。它是社会生产方式和资源分配方式决定的。当男性成为社会生产的主力(男性的平均体格比女性高25%,从事体力劳动具备天然优势),当资源只分配给丁(男性、儿媳妇算丁,女儿不算丁),养老靠儿子儿媳妇时,社会就会有强烈的男孩偏好。
人类一直重男轻女吗?并非如此。在进入农耕文明之前,人类长期处于母系社会阶段。男性在两性中占据主导地位的时间,最多也就一万年。当今云南的一些少数民族地区,仍沿袭着外祖母一家之长的家庭伦理秩序。古代虽有礼教束缚,但也出现过开明家庭允许女子读书习武的例子,以至于民间流传出“谁说女子不如男”“巾帼不让须眉”的感慨。及至近代,随着社会风气渐开,更多家庭支持女子接受教育。女孩大多情感细腻,擅长静坐,专注于事,有时更得父母宠爱。当乡人说“我们村的女孩子更会读书”时,我总得补上一句:“是全世界的女孩子都更会读书——因为这种静坐模式天然有利于女孩子。”
电影里,谢南枝的父亲终于也说了“走仔,也不是要走的仔”。乐得南枝和老爸干了一杯酒。看着这一幕,我会心一笑:如今为人父母,养育一儿一女,才深有感触男女各有其优势和劣势。优势互补,不可或缺,所谓“男女搭配,干活不累”。生儿生女都是宝,孩子健康成长就好。这个越来越尊重文明的社会,不需要男权,也不需要女权,需要的是平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