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辉全 文/图
“铜山，海陬孤屿也，环以沧溟，屹为闽漳门户。余嘉靖五年巡海至铜，相其形胜，东屿特立，峙于水口，为一邑文峰之应，而东木不锐，文运未张，士鲜显达。”此语出自明代福建右参政、分巡海道蔡潮《铜山文峰塔记》，道尽他对铜山文运的深切关切。
蔡潮（1467—1549），字巨源，号霞山，浙江临海人。弘治十八年（1505年）登进士第，嘉靖初年擢福建右参政，巡理海疆、抗倭筹粮，政绩卓著，泉、漳一带多为其立碑颂德。他生平嗜学，自少至老手不释卷，尤工大字，闽中巨坊名匾多出其手，远近驰名；著有《霞山集》《湖湘学政录》诸书，文墨传世。其生平事迹在明代《闽书》、清代《铜山志》中均可稽考。
闽海之滨的铜山，即今东山，自古为东南海防要地。洪武二十年（1387年）置守御千户所，长期以武备为重，军民杂处，文风寂寥。蔡潮身为巡海重臣，既掌海防之责，亦怀教化之心。他登岵嵝山巅，俯瞰形胜：西有岵嵝拱卫，东有东门屿横海，然置所百余年来，文运不开、科第寥落，实为海疆憾事。他遂决意倡建书院，以文治济武备之偏，为海岛培植文脉根基，至今恰五百年。
蔡潮在《南溟书院记》中自述：“余以巡海之职，驻节斯土，见士子向学而无所依，喟然叹曰：‘海滨邹鲁，岂可无讲习之所？’遂于古嵝山之阳，卜吉营建，颜曰‘南溟书院’。”此为铜山第一座正规书院，海岛自此始有讲堂，士子向学有了归所。
书院依山而建，以朱子理学为宗，聚乡中子弟诵诗书、明礼义、修身行，一改边陲重武轻文旧貌。乾隆《铜山志》载，南溟书院既成，“菁莪化行，人文蔚起”，乡间子弟渐弃渔樵之习，笃志圣贤典籍，海滨僻壤儒风渐生，如暗室逢灯，为铜山文运开创新局。与此同时，蔡潮又于风动石畔建东壁书院，与南溟遥相呼应，一时海滨弦歌不辍。他在《东壁书院记》写道：“余奉命巡视闽海，见其地险要而文教未兴，慨然思所以振之。”兴学振文，正是其本心。
“自书院兴，铜山文运勃然。诸生负笈来游，咸以明经擢第为志。余愿此邦人士，踵武前修，不惟科第之荣，更以忠孝节义，垂范乡里，则南溟之教，庶几不负初心矣。”蔡潮此愿，不止于科甲成名，更重立身行道、教化一方，用意至为深远。
文脉既立，形胜亦须相辅。蔡潮精堪舆，观铜山东隅东门屿，山海环抱、地势雄奇，唯文气未聚、地脉稍欠，乃于屿巅以石筑文峰塔，七级凌空，意在“补东木之锐，启文运之昌”。此塔不只为山海增胜，更寄寓他盼海岛文星辈出、人才蔚起之心。“余建斯塔，盖以补地脉之不足，启人文之先声，使后之学者，登斯塔也，望洋而思奋，临流而励志，毋负兹山兹水，毋负明时教育。”文峰塔遂成铜山文运象征，与南溟书院一文一塔，共护海疆文脉，令边陲之地亦有书香文气。
兴学建塔之外，蔡潮挥毫题石，留数方摩崖于东山，笔墨苍古，寄意深远，将为政之怀、育人之愿、山海之情融于笔底。诸题刻历近五百年风雨犹清晰可辨，为东山石刻珍品：“与造物游”题于岵嵝山石壁，写其徜徉山海、物我两忘之怀；“学海文澜”勉诸生潜心向学、文思不竭；“宦海恩波”明其守土惠民、施泽海疆之志；“东壁星辉”祈铜山文运昌隆、贤才接踵。又有“意净心空”四字，见其襟怀澄澈、不染尘俗的高士气象，惜此石刻于20世纪70年代被毁。
诸题刻或抒怀、或劝学、或明志、或祝祷，一字一句，皆蔡潮心系铜山文教之心血。他以笔墨为媒，将文治理念镌于山石，岁久弥坚，文脉愈厚。
蔡潮在闽五年（1522—1527），于铜山兴文教之外，更筑望海台、开古城北门、修浚水城，既固海防，又利民生，多为后世遵行。嘉靖六年，他升任河南右布政使，离闽而去，然其所播文教种子，早已深植乡土、渐次萌发。此后铜山文风日盛：嘉靖二十八年（1549年）唐文灿中举，隆庆二年（1568年）成进士，开铜山科甲之先；明末黄道周崛起，以“闽海才子”名世，其言“吾乡之子弟，拖船荡桨，亦能文章”， 一语道尽铜山文教大兴之盛，正是蔡潮兴学育人、启发文脉之功的最好印证。
自嘉靖文教初兴，迄崇祯一朝百余年间，铜山城科甲相继、人才辈出，先后登进士10人、举人22人、贡生27人，游泮之士近500人，海滨一隅，蔚成“花锦文献之地”，文风之盛，光耀闽海。
不独城中，四乡亦科名相继：万历间，康美村林而兴、林日瑞父子同登进士，传为科场佳话；崇祯时，美山村杨观吉金榜题名，再添科甲之光。入清以后，文脉绵延：康熙朝，铜山城唐朝彝、径里村孙庭楷（时属诏安县）先后成进士，为东山科甲续辉。
民国稿本《东山县志》载：“明季，铜山人才蔚起，簪缨相望，一时如陈士奇、陈瑸、林日瑞俱官至一省巡抚，故时人有‘七里三忠门’之称。”明清两代，东山共出进士15名，科甲鼎盛、簪缨相继，皆源自蔡潮当年兴学启文、植脉培风之厚泽。
让人感慨的是，这位为东山文教立下大功者，并非本地人。浙江山水养其书卷气，东山海风见证他把书卷气化为一方文脉的执着。后人谓：“铜山遇蔡潮，是万古之幸。”
清嘉庆十年，乡人感念其功，奉蔡潮入铜山名宦祠。这份敬奉，迟近三百年，却终究没有缺席。可惜这座祠庙于1939年日寇进犯东山时被毁。此后每逢年节，百姓便携供品，至“学海文澜”石刻前祭拜，尊其为“石公”，奉为蔡潮这般重教好官之化身，世代敬奉。
沧海桑田，世事变迁。南溟书院几经重修，至今书声不断；文峰塔屹立潮头，依旧守望文运，今为国家3A级景区、福建十大风景名胜之一；蔡潮摩崖题刻，仍在山石间静静诉说当年兴学往事。这位明代贤臣，守海疆不唯固防务，更以文治化民心、以文教传薪火，使铜山既有海防之固，亦有书香之雅。
潮来潮往阅沧桑，石峙山留存风雅。今日登临东山，望文峰塔影，游南溟书院，抚摩崖旧刻，犹可想见蔡潮当年于山海间倡学兴文之身影。他为海岛种下文脉根苗，五百年滋养，至今已成郁郁文林。海风吹送，潮声依旧，蔡潮兴文铜山的故事，与山海长存，让东山文脉在岁月流转中，代代相承，生生不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