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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3-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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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前报纸名称:闽南日报

流连梦华 细品“太平”

日期:03-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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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06版:悦读       上一篇    下一篇

展卷《东京梦华录》,孟元老笔底的温润,竟教人想起汴京的晓色。青楼画阁,绣户珠帘,雕车宝马,争逐于天街御路之间,端的是盛世光景。酒旗斜挑,茶烟初袅,勾栏瓦舍里醒木一拍,满座喝彩如潮。寻常巷陌,炊烟与书声相和,稚子咿呀诵着《百家姓》,真个是“不知天上宫阙,今夕是何年”的恍惚。然而这琉璃世界,原是从五代十国的血火里淬炼出来的。

五代啊,那是个“天子,兵强马壮者为之”的年月,韦庄笔下“内库烧为锦绣灰,天街踏尽公卿骨”的惨状,至今读来犹觉森然。北方板荡,烽火连天;江南却另有一番天地。冯延巳词云“风乍起,吹皱一池春水”,南唐画院的墨痕未干,吴越的海塘正一寸寸向沧海延伸。南北诗韵迥异,一边是悲慨苍茫,一边是静谧生机。这南北之别,岂仅是山川之隔?分明是“太平”二字在不同的土壤里,挣扎着抽芽吐蕊。

近日观看热播剧《太平年》,发现编剧立意颇佳。它不汲汲于帝王功业,不津津于权谋机诈,倒是以一支温润的笔,蘸着岁月的墨,在三少年——郭荣、赵匡胤、钱弘俶的命运卷轴上,细细勾勒。他们自乱世烟尘中走来,背负各自的宿命与抉择,却在命运的十字路口,遥指着同一个朴素的愿景:“太平”。

《太平年》的叙事,颇有“静水深流”之妙。表面波澜不惊,底下却潜藏着千钧之力。它不疾不徐,不煽情,不刻意渲染,只在细微处埋下对“太平”的叩问。那太平,非是高悬庙堂的年号,亦非史册里轻飘飘的“天下归一”。它是三个少年在汴梁城头,于箭矢间隙许下的一个诺言:“待太平年,共饮一杯热酒。”

这杯酒,便成了全剧的魂,也成了开启“太平”之门的钥匙。

郭荣的太平,是刀锋上绽开的花。生于乱世,长于行伍,看惯了流民塞道,亲历了“城头变幻大王旗”的儿戏。他的理想,是“十年拓天下,十年养百姓,十年致太平”。高平血战,他身先士卒;整饬禁军,他铁腕肃贪;北伐契丹,志在复燕云。他的太平,是铁与血浇铸的秩序,是破而后立的决绝。可惜天不假年,这颗流星未及亲见自己播下的春种开花结果,便倏忽陨落。

赵匡胤的太平,则是在权衡中踩出的路。起于行伍微末,洞悉了“天子者,兵强马壮者居之”的残酷真相。他不如郭荣那般理想主义,却更深谙现实的分量。陈桥兵变,黄袍加身,是时势所趋,亦是乱世终结的必然。至于“杯酒释兵权”,后世或讥为权术,在《太平年》的镜头下,却透着一股悲悯:他明白,再大的功业,若以生灵涂炭为代价,终究是虚妄。他的太平,是秩序的稳定,是“耕者有其田,商者有其市”的日常得以复归。他与钱弘俶,一北一南,一刚一柔,竟在“止戈为武”的理念上,殊途同归。

钱弘俶的太平,则是最富人情味的一种诠释。少年时耽于庖厨,精于鱼脍,人称“九郎君”。正是这份对“人间烟火”的体察,让他在目睹中原“舂磨砦”人相食的惨状后,内心大受震动。他的太平,非关王冠的辉光,而是百姓碗中那口安稳的饭;非计疆域的广狭,而是吴越十三州寸土未损的安宁。当宋师压境,他面临抉择:是负隅顽抗,玉石俱焚?还是纳土归宋,以一姓之退,换万家之安?

他选了后者。

这“纳土归宋”的抉择,恰如他的祖父那句“陌上花开,可缓缓归矣”的千年回响——温柔而坚定,克制而深情。钱镠当年致信归宁的戴妃,不催不迫,只道“可缓缓归矣”,是爱之体谅,是家之温馨;钱弘俶面对故国山河,选择和平归附,亦如陌上春花,不争不竞,以最柔韧的姿态,护住了百姓的安宁。“纳土归宋”,便是这“缓缓归矣”的历史注脚——非仓皇逃窜,非悲壮殉国,而是在时代洪流中,以退为进,以柔守刚,让百姓得以“缓缓归”于太平,让文明得以“缓缓归”于正道。这一“缓”字,是智慧,是仁心,更是对“太平”最深沉的守护。

《新五代史》记钱弘俶“益谨事中国,每岁供奉,无虚月”,欧阳修称其“恭慎畏慎”。他深知吴越地狭兵微,难与中原争衡,故始终“谨事大国”,以保境安民。修海塘,治水利,劝农桑,使吴越“百姓安居,仓廪充实”。史书又载“境内无弃田,桑柘满野”,“时和年丰,兵革不兴”。这些看似平淡的记述,恰是“太平”最本真的底色——非金戈铁马的煊赫,而是田垄间的锄声,是海塘边的号子,是市廛中米粮的丰足。《太平年》深得此中三昧,将史笔的冷峻,化作了剧中的暖意。钱弘俶的每一念一行,皆非源于野心,而是出于对土地与子民的责任。

更动人处,是《吴越世家》载其“性仁恕,好佛法,岁饥则发仓廪以赈之”。剧中一幕,他亲临灾区,见饥民啖草根,立命开仓,甚至亲执勺为粥,正是对史实的深情摹写。他非高高在上的王,而是愿与民同苦的“九郎君”。这“仁君”形象,与郭荣的“英主”、赵匡胤的“雄主”相映成趣,共同织就了“太平”的多元经纬:或以剑开道,或以盾护民,或以心守土。

《太平年》的深刻,在于它不视“太平”为静态的终点,而看作一种在乱世废墟上艰难重建的动态平衡。剧开首,张太尉为固权诛子,赵匡胤持节质问,反得一答:“天子是谁?不过是我们这些当兵的一层一层堆上来的牌子罢了。”此语如惊雷,劈碎了“皇权天授”的迷思,道尽五代乱局的本质——所谓太平,不过是各方势力在利刃边缘达成的短暂休战。这“平衡的太平”,脆弱如纸,虚伪如影。

郭荣、赵匡胤、钱弘俶的可贵,正在他们不甘于此等“暂时的平衡”,而要追寻一种更恒久、更根本的太平。他们深知,真正的太平,非恃武力镇压,非赖权谋制衡,而在于制度、民心与文化的赓续。钱弘俶“纳土归宋”,成就了中国历史上罕见的“零伤亡”统一,正因其根基深植于对苍生的体恤,对文明的敬畏。《新五代史》赞钱氏“三世四王,保其土疆,以奉中国,不亦贤乎?”这“贤”字,便是“太平”最凝练的注脚——非开疆拓土的赫赫武功,乃是守土安民的默默耕耘。

历史的温度,不在帝王的诏令里,而在百姓的炊烟中。《太平年》正是秉持此眼,将镜头从宫阙移向闾巷。它让我们看见,太平非史册一行墨,而是春耕时农夫额角的汗珠,是市集中商贩悠长的叫卖,是牧羊老者的悠闲自若,是童子诵读《百家姓》的清朗之声。

掩卷《东京梦华录》,更觉此太平之珍贵。孟元老生于北宋鼎盛之际,亲炙那“金翠耀目,罗绮飘香”的繁华,晚年却遭靖康之变,仓皇南渡。正是在这山河破碎、风雨飘摇的暮年,他以追忆之笔,一字一句写下这部梦华录。他所写的,岂止是对旧日笙歌的眷恋?更是一种对“太平”的守护——以文字为碑,以记忆为烛,于沉沉暗夜里点亮一盏不灭的灯。他深知太平易逝难守,繁华如露亦如电。正因曾拥有,才知其可贵;正因曾失去,才倍觉其珍稀。

《太平年》的尾声,与《东京梦华录》的开篇,竟在时光的长廊两端悄然相望。前者是乱世中对太平的艰难求索,后者是盛世后对太平的深情回望。它们共同诉说着一个颠扑不破的道理:太平,从来不是上天的慷慨赐予,而是无数人以理想为薪,以热血为壤,以忍让为桥,才得以在废墟之上培育出的人间奇迹。它需要英雄的开拓,也需要仁者的退让;需要制度的基石,也需要文化的血脉;更需要后人以记忆为盾,以敬畏为心,去守护这份得来不易的安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