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南中 文/图
走进漳州市博物馆,漳州历史展厅里陈列着十一块黑色花岗岩残石。它们大小不一,边缘残破,表面布满岁月的刻痕。但若俯身细看,阴刻的楷书仍清晰可辨——笔力遒劲,结体雍容,历经千年风霜战火,依然透出大唐特有的精神气象。
这便是咸通碑碑石,或者说,是它残存的身影。明末清初,学者顾炎武初见其完整样貌时,曾写下“天下经幢第一”,这并非随口的赞誉,而是出自一位严谨思想家的郑重判断。是什么让一块石头担得起如此评价?今天,就让我们跟随这十一块残石,走进一场穿越千年的旅程——看它如何从书法杰作,沦为战争残骸,再成为政治符号,最终化作我们理解唐代佛教、艺术与权力的一把钥匙。
一、诞生:石上的信仰与权力
公元863年,大唐咸通四年。此时的唐王朝已走过两百余年,藩镇割据、宦官专权、民变暗涌,但帝国仍维持着表面的繁荣与文化自信。
在东南沿海的漳州,一名叫王颛的押衙,一个兼具军事与行政职能的地方官员,决定建造一座经幢。这种融合印度石柱与中国建筑形式的佛教纪念物,在唐代颇为流行。它们常立于寺院、路口或墓前,既是佛经传播的载体,也是功德与权力的无声宣言。
王颛选择了《佛顶尊胜陀罗尼经》。此经在唐代风行,被认为具有消业度亡之力。更有意味的是,该经的流传与五台山这一佛教中心紧密相连:西域僧人佛陀波利为见文殊赴五台,受老人(传为文殊化身)嘱托取经,于683年将梵本译出长安。经中讲述了善住天子诵此陀罗尼免于七次畜生轮回的故事。
选择此经,或许并非偶然。对王颛而言,建幢既是积累功德、祈求庇佑的信仰之举,也是在大唐边地彰显教化之功的政治表现。他请来宣议郎刘镛书写经文。刘镛书法被后世评为“有晋人风骨”“体似虞,运笔似褚”,兼具虞世南的端庄与褚遂良的灵动。在黑色花岗岩上,每一笔皆沉稳从容,北碑的刚健与南帖的秀逸融为一体。
经幢高185厘米,呈八角形,每面宽28厘米,下设八角基座。它被立于芝山南麓的开元寺内。该寺始建于684年,786年随州治迁至龙溪,逐渐发展成为规模恢宏的“诸州禅冠”的恢宏道场。咸通碑立于寺院中轴,与正殿、藏经阁等构筑出一片庄严的宗教空间。
二、见证:从寺院圣物到家族收藏
在接下来的800年里,咸通碑静静立在开元寺中,目睹香火鼎盛,僧侣云集的日常,也历经朝代更迭、兵火动荡。直到明末清初,它才真正进入学者的视野。
当时,顾炎武游历至漳州时,被这座经幢深深吸引。作为金石大家,他阅碑无数,却仍为咸通碑的书法所惊叹。后世郭宗昌在《郭氏金石史》中评析更细:“其体似虞,运笔似褚,置之河南碑中,莫辨真伪。”意指将其拓片混入褚遂良碑刻之中,几可乱真,这是对刘镛书艺至高的赞誉。
然而,咸通碑的命运在1864年骤变。当年开元寺在战火中被毁,经幢倒塌碎裂。这是它第一次重大劫难,从完整的经幢变成一堆残石。
次年,左宗棠收复漳州,于开元寺废墟上改建督学试院。残碑被弃于瓦砾之中。此时,地方绅士林广迈悄然出现,他小心收集碎石,运回林氏祠堂修复保存。这一举动颇值得品味:当朝廷官员忙于战后重建,地方精英却主动扛起文化守护之责。于是,这块石头从“寺院圣物”变为“战争遗物”,再成为“家族珍藏”,身份在动荡中不断流转。
三、公器:从私藏到公共记忆
民国八年(1919年),咸通碑的命运再次转折。当时漳州道尹熊略认为,此物属“公器”,不应藏于私祠,遂下令将其迁至漳州第一公园(今中山公园),建亭保护。
由此,咸通碑从私家收藏转变为公共文物。民国初年,中国正经历从帝国到民族国家的转型,“国族”建构成为时代命题。将文物从私人空间移入公共场域,正是这一进程的缩影。漳州第一公园因陈炯明倡建而兴,咸通碑的迁入,为其添上一抹历史的厚重。
迁址后不久,漳州名儒黄仲琴为经幢制作拓片。这些拓片成为后世研究咸通碑最关键的依据——因原物将在接下来的动荡中,遭受更彻底的摧毁。
遗憾的是,公园并非理想的庇护所。由于缺乏专业看管,碑身屡遭人为破坏。至20世纪50年代,厦门大学师生前来考察时,碑亭虽在,经幢已显残破。然而,更大的风暴还在后方。
四、破碎与永恒:在博物馆里重逢
“文革”期间,咸通碑被视作“四旧”遭到砸毁。风暴过后,人们只寻回十一块残石。
这些残石先后由漳州市图书馆、博物馆保管。本世纪初,图书馆依黄仲琴拓本印制《佛顶尊胜陀罗尼经幢》,使更多人得以窥见这座“天下第一经幢”的昔年风貌。
如今,博物馆中陈列着经幢的复原仿制品,十一块残石静卧其侧。它们已无法拼合成完整的经幢,甚至难以连缀成句。但正是这种破碎,赋予了咸通碑更加丰厚的历史肌理。它像一面沉默的镜子,映照出漳州千年来的动荡与转折,每一次时代更迭,都在石上刻下新的归属与意义。
博物馆展出这些残石,并非只是为了复原一个完美的大唐经幢,而是为了呈现一段真实的、布满创伤的记忆传承。这十一块黑石,本身就是一种叙述——关于美如何被创造、被摧毁、被拯救、被遗忘,又被重新发现;关于一个民族如何在与其过去的复杂对话中,踉跄前行。
走出展厅时,你或许会感到,这不只是一次关于文物的观看,更是一场关于时间、记忆与文明的沉思。而这,正是文物最深层的价值:它们是我们与往昔对话的媒介,是理解自身来处的坐标,也是思考未来去向的参照。
咸通碑的旅程仍未结束。只要还有人凝视这些残石,试图读懂其上的文字与裂痕,它的故事便会被继续讲述,被赋予新的意义。而这,或许是所有历史遗物最好的归宿:并非被封存于完美的孤寂中,而是在一代代人的注视与思索里,活成永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