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 瑞
如果说，年夜饭、压岁钱、拜年、祭祖、赏花灯是中国人过年的集体记忆，那么水仙花便是漳州人春节的独特印记。其实不仅是漳州，全国各地乃至世界许多华人家庭，都有在过年时于厅堂供养一盆水仙的习俗。它清新养眼、芬芳怡人，更关键的是，它应时而生、契合人心——因为水仙的花语既是思念，也是团圆，恰似那些不辞辛劳、从四方奔赴故乡的游子心情。你若留意，便会发现多年来春晚嘉宾席上，总有一盆盆水仙与《难忘今宵》相伴，而它们大多来自福建漳州。
水仙位列中国十大名花。据可考史料记载，它原是唐代从意大利引种的“多花水仙”，最早落户于江陵（今湖北荆州）。希腊神话中，最美少年纳西塞斯因迷恋水中自己的倒影，赴水而亡，化身水仙。这凄美的传说，也为水仙添上一缕遥远的神秘与忧伤。
此后，水仙的种植从湖北、河南逐渐传播至江浙闽一带。随着海上贸易的兴盛，水仙多在沿海地区落地生根。明清时期，“水仙江南处处有之，惟吴中嘉定种为最”。除了贸易因素，气候也起着关键作用：江南温暖湿润，更适合水仙生长。而南宋以后江南经济繁荣、文人荟萃，水仙的清雅恰好契合文士的审美，南京、苏州一带的水仙栽培与欣赏之风因而盛行。
直到清康熙中后期，水仙的种植重心南移至福建，漳州水仙自此异军突起。漳州圆山脚下的九湖镇素有养花传统，这里的土地属粘土沙壤，湿润肥沃，日照充足，又得温泉滋养——田间散布的温泉涌坑使地表温度较高，极为适宜水仙培育。天时、地利、人和兼备，水仙从此在漳州扎根、生长、繁衍，这里也成了水仙名副其实的故乡。
在花卉之中，水仙的存在颇为独特。它少有如一般观赏花卉那般娇贵，却像庄稼一样大面积田间种植。其鳞茎似洋葱如蒜头，叶如韭、如葱，花瓣小巧，在旷野中并不起眼，仿佛只是田间寻常作物，带着质朴的乡土气息。然而，水仙的惊艳，始于离开土壤之后。
雕刻师以刀为笔，为水仙球开盖、疏隙、削叶，赋予其最初的形态。经过约一个月的清水养护，再依其长势搭配器皿、精心雕琢，如同为少女量衣梳妆。此后，便将一切交给时间。不多时日，便能见证它亭亭而立、清芳满室，仿佛一场静默的绽放奇迹。
“新正”（农历新年正月）的水仙，才真正配得上名字里的“仙”字，如重返水边的纳西塞斯，清影自照，惹人怜爱。宋代诗人黄庭坚深爱水仙，曾多次赋诗咏赞，他在《王充道送水仙五十枝》中写道：“凌波仙子生尘袜，水上轻盈步微月。是谁招此断肠魂，种作寒花寄愁绝。含香体素欲倾城，山矾是弟梅是兄。坐对真成被花恼，出门一笑大江横。”
从“断肠魂”到“寄愁绝”，诗人面对水仙，亦如神话中为纳西塞斯痴迷的神女，心绪被花撩动。所幸黄庭坚豁达通透，最终以“出门一笑大江横”释怀，留一段人花相映的雅趣在诗里，更在年年岁岁的水仙清香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