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厦大附中 高二(7)班 吴兰天
坐24路公交,车还没稳当,我就瞅见那个熟悉又陌生的身影,像从记忆里走出来的。下了车,穿过马路,他瞧见我时,眼里的惊与疑拧成股,脸上的笑藏不住,那笑里有万语千言,却又纯得像张白纸,是美好、纯粹、裹着善意,打心底往外冒的喜。“你变了好多!声音也变了!”他一开口,我心里头也扑腾得厉害,打开背包,拿出一份包好的礼物递过去。“啊!谢谢!我也给你备了。”道了谢,他也掏出给我准备的礼物,是枚精致的金属书签。简单聊了几句,才知他已等我一刻钟了。
又过了会儿,烈日像团火,烤得人快受不住,我们给其中一个同学打去电话,得知他在另一扇门,便赶忙过去汇合。到了正门,又四处找了几分钟。见着我们,跟脱了缰的野马一般,飞扑过来,紧紧抱住我,另一个也忙凑上来相拥。我与他们交换礼物,收到个毛绒玩具,一个精致的本子。在聊天中把最后一个人盼来了。
其实博物馆里具体展了些什么,我现在已经记不太清了。陶罐还是瓷瓶?铜镜还是玉璧?名字和年代都模糊成一片,像被水洇过的墨迹。可那天站在展柜前的细节,却总在某个毫无预兆的瞬间冒出来——张说话时手肘轻轻撞了我一下,马被我们开玩笑时笑到一半咬住下唇憋住的样子,赵踮脚读说明牌时后颈翘起的一小撮碎发,还有玻璃上我们几个人呼出的雾气,慢慢聚拢,又慢慢散开。
这座博物馆不小,新装修过,灯光打得挺亮,但玻璃柜里不少位置是空的,只贴着一张打印纸和图片:“本件文物现于XX博物馆展出”。我们围着一个空柜站了会儿,有人撇嘴:“连镇馆之宝都送走了,还看啥?”另一个立刻接话:“说不定人家在首都被人围着拍照,咱们在这儿只能看张A4纸。”大家哄笑起来,笑声在空旷的展厅里撞了一下,又轻轻落回地面。
可即便如此,剩下的那些东西,还是把我们拽住了。
一只邢窑白瓷碗摆在角落,釉色乳白,口沿微磕了一小块,标签:“唐·邢窑残器,本地出土”。旁边展柜里,一尊商代青铜觚静静立着,绿锈从杯腹蔓延到细长的腰身,握柄处却异常光润——像是被无数双手隔着玻璃反复描摹过。我们挤在柜前,头挨着头,呼吸在冷气里凝成薄雾,慢慢糊住了“禁止触摸”的贴纸。
“快看这个!”赵突然戳了戳玻璃,“像不像历史书上那张图?”
“是觚,不是爵。”马鼻尖几乎贴上展柜,压低声音,“课本里说邢国贵族用这个敬酒,细腰高脚,摔一下就完。”
“你少瞎说,”张推了推眼镜,指尖点着说明牌,“它主要是祭祀用的……可能还用来装鬯酒……”忽然卡住,脸微微红,“反正,不是拿来日常喝的。”
我们都笑了,没人笑她。我们都盯着那只青铜觚,幽光在锈迹下浮动,仿佛三千年前某个黄昏,真有人把它轻轻搁在祭台上,转身走入暮色。
后来我们慢慢往前走,看过商周的铜戈、战国的带钩,还有汉代灰陶俑——一个缺了胳膊,一个掉了半边耳朵,却都咧着嘴笑。张一路小声讲解,有时翻手机查“邢国世系”,有时干脆凭印象瞎猜,可我们都信她。赵和马走在最后,时不时低头咬耳朵,手指在空中比划着觚的轮廓,像想把它从时光里重新拼回来。
那些文物未必多“珍贵”——至少官方标签上没写“一级”“国宝”。但那一刻,它们是我们共同凝视的地方,把几个散落的少年,短暂地系回同一条时间的河岸上。
张还在翻手机查“鬯酒”的写法,马忽然用胳膊肘碰了碰我:“你看那陶俑,笑得跟你小学毕业照一模一样。”
我抬头望去,汉代灰陶俑咧着嘴,眼睛弯成两道旧月牙。
还没来得及回嘴,展厅广播轻轻响了一声:“请观众注意,闭馆前半小时……”
声音很轻,像一片叶子落进水里。我们谁都没动。
教师点评:文章以细腻的笔触勾勒了乡愁与友谊,在各种“物象”的描写、见面时的悸动与互动调侃的细节中将重逢的温度具象化了。文字优美且温暖,情感纯净且浓郁,像一首直抵心灵的诗。
(指导老师:李冬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