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惠春
邻居姐姐从微信中传来一张图,说是窗前的昙花灿灿烂烂地开了二十多朵。我点开图,看见一团团的白,挤挤挨挨绽放在墨绿叶丛间,像夜里突然涌起的浪花,带着些仓促的热闹。邻居姐姐说拍不出想要的美。我懂她的意思,镜头留得住形态,却留不住那瞬间绽放时空气里的颤动。细看图里的昙花,花瓣竟带着玉的质感与凉意,像从远方传来的一段悠扬笛声,看不见音痕,却满满充盈在四周,仿佛自己会发光。古人说“昙花一现”,或许带着人生须臾的深意,可此刻在邻家窗前,它更像一首具体的、关于时间与美的抒情诗,柔和内敛。
正想着,一抬眼,一簇清亮的蓝便跃入眼帘,是窗台上的蓝雪花,正借着微风,在阳光下浅浅摇曳。五枚花瓣拢成小小一朵,每瓣都似微型的团扇,边缘带着不经意的波折簇拥着中心那点月白色的蕊。蓝雪花的蓝不是海蓝的浩瀚,不是天蓝的旷远,倒像是宋瓷里那一抹“雨过天青”的蓝,又仿佛青瓷釉里沁出的色,光线下能看见脉络间水意氤氲,润润的,仿佛一触就要化开。原本是小小纤弱的一枝,偏要聚成绣球模样的花团,于是那纤弱便有了气势,文静里透出泼辣的生命力。
单位的楼下,是个名副其实的大花园。四季在这里从不寂寞。蓝雪花、绣球花、栀子花、三角梅、鸡蛋花等各种花朵在各个时节轮番绽放。午饭后,同事们三三两两绕着湖边漫步。园区里飘着轻缓的音乐,和着微风中的花香,熏人欲醉。更有趣的是园中种着树葡萄、柚子、柑桔等在各自的季节悄悄结果,常常等不到完全成熟,就被散步的同事顺手摘了尝鲜,那酸涩里的清甜,反倒成了工作日的小美好。花团锦簇中,我的目光却总是不由自主地停留在那些蓝雪花上。花园里的蓝雪花不像我家窗台上那般孤芳自赏,而是一大片聚族而居。同行的女同事起初不解我为何独爱这不起眼的小花。直到某个午后,我们驻足细看,看似柔弱的花,团团簇簇,竟也绽放出满眼的热闹。我告诉她们,蓝雪花不需费心照料,给点水,置放在阳光下,便可以从初夏开到深秋。这份长情的陪伴,比起那些惊艳却短暂的花期,更让人觉得心安。“原来这花这么耐看。”一位同事俯身细看后感叹着说,过后也要在阳台上种几盆。美好的事物就是这样,自有它无声的语言。就像此刻,美不在远方,就在这寻常的驻足里一同分享美的遇见。
古人说“青出于蓝而胜于蓝”,古人看花,总要看出一些品格。陶渊明在东篱下采菊,是远离车马的孤高;周敦颐笔下的莲,是出淤泥而不染的洁净,他们皆是借花草安顿自己的精神。这份寄托于草木的品格,又何尝不曾晕染进丹青水墨?《千里江山图》里,那石青石绿染就的山色,磅礴中透着清寂,怕也是画家心中那清泠泠般不染尘俗的理想世界吧?可是画中的青绿山水再如何气象万千,终究隔着一层历史的烟云,瓷器的釉色再如何温润如玉,也只能在玻璃展柜中供人保持距离地瞻仰。而眼前花间的蓝,却迥然不同。它是会呼吸和生长的。这抹蓝,开在寻常巷陌,开在百姓家的窗台,活色生香地融入我们琐碎的日常,或许是母亲晾晒的蓝印花布,在风里飘摇着阳光与皂角的干净气息,也或许是俯身为阳台的花草修剪枯枝时,不经意映入眼帘的风景。这抹触手可及的蓝,在柴米油盐的缝隙里安静且持续地绽放。
我将蓝雪花的图传给邻居姐姐,昙花与蓝雪花,仿佛是时间的两张面孔。一张在骤然绽放,集尽气力只为那几个时辰的绚烂。另一张则从容舒展,日复一日地安静开着,有着细水长流的雅致。昙花,终究是世人眼中“昙花一现”的传奇,其价值仿佛就在于那被见证、被传颂的刹那。而我的蓝雪花,依旧在日常的岁月里开着,那份安静的陪伴,不喧哗,自有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