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玲珑
清晨五点的闹钟还没响起，客厅里已经传来窸窸窣窣的响动。我推开房门一看，儿子正在整理他的防晒装备，手里攥着昨晚就调好的鱼饵，感觉就像要奔赴一场关乎荣誉的战役。作为资深钓鱼家属，我太清楚这副行头背后的潜台词——今天无论如何，渔护里是不会空着回来的。
钓鱼人的执念，外人永远不懂。他们可以在寒风里蹲守一整天，任凭手脚冻得发麻，眼里却只盯着浮漂的动静；可以为了选一个绝佳钓位，提前三天踩点考察，把地形、水情摸得比自家厨房还熟；可以在烈日下曝晒几个钟头，任凭汗水洗脸依然坚守阵地。更可以在家人抱怨“又去钓鱼”时，秒变乖巧模样，信誓旦旦保证“这次一定会钓条大鱼给你们加餐”。只是这份豪情壮志，往往在日落西山时遭遇现实的重击。
犹记儿子第一次“凯旋”的场景。那天他背着渔护雄赳赳气昂昂地进门，扯开渔护拉链的瞬间，两条银光闪闪的鲈鱼滚了出来，个头匀称得像是从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妈，你看！野生鲈鱼！钓了一下午才上钩！”他满脸得意，额头上的汗珠还没擦干。我一边帮他收拾渔具，一边忍不住嘀咕：这两条鱼长得也太像双胞胎了吧，野生鱼哪有这么标准的体型？但看着他眼里闪烁的光芒，到了嘴边的疑问又咽了回去。吃饭时，全家人围着这两条鱼赞不绝口，儿子挺着胸脯接受夸奖，那骄傲的样子，仿佛钓上来的不是两条鱼，而是稀世珍品。
比起儿子的“演技派”，侄儿的海钓故事则多了几分心照不宣的默契。去年家庭聚餐，席间，侄儿指着桌上那盘清蒸东星斑说：“今天大家有口福了，这是昨天到东山海钓的渔获！”他话音刚落，饭桌上顿时安静了几秒，随即众人相视一笑，异口同声地说：“买的吧？” 海钓的难度众所周知，能一出手就钓上东星斑，堪比中彩票的概率。侄儿不置可否地笑了笑，拿起筷子给大家分鱼：“管它怎么来的，好吃就行！”大家心照不宣地举起筷子，鱼肉鲜嫩肥美，席间的笑声此起彼伏。其实谁都明白，这份“渔获”里，藏着的是钓鱼人不想扫家人兴的温柔，是渴望得到认可的小小虚荣。
钓鱼人的圈子里，这样的“潜规则”早已不是秘密。就在上周，运气爆棚的儿子在鱼塘钓了4条大草鱼，同去的钓友钓了一整天却一无所获。眼看太阳快要落山，钓友搓着手凑过来：“小伙子，你这鱼卖我一条吧？回去跟老婆也好有个交代。”儿子被他的模样逗乐了，很爽快地答应了。儿子说，这种情况在钓鱼圈里太常见了，钓友之间互相“接济”渔获，已经成了一种心照不宣的默契。大家都懂，空手回家面对的不是责备，而是家人“又白忙活一天”的惋惜，那种失落感，比自己没钓到鱼还难受。
钓鱼人的执着是你无法想象的。不管是休息日还是节假日，儿子雷打不动，一如既往去钓鱼，天不亮就出门，日头下山了才回家，有时候浑身沾满泥污与鱼腥味，有时候被蚊子咬得满腿都是包，却从未抱怨过一句。儿媳妇说他是真热爱，语气里听不出是真夸奖，倒看得出满脸是心疼。
有一次我忍不住问儿子：“明明你自己不喜欢吃鱼，却还这么执着，图什么呢？”儿子认真地说：“妈，你不懂那种坐在水边的感觉。盯着浮漂的时候，心里特别平静，所有的烦心事都能抛到脑后。而且每次下竿，都抱着能钓到大鱼的期待，这种希望感特别美好。至于偶尔买鱼回家，一方面是不想让你们失望，另一方面，看到全家人围着饭桌开开心心吃鱼的样子，我也觉得特别满足。”我忽然明白，钓鱼于他而言，早已不是一项爱好那么简单。水边的时光，是他克服浮躁、修身养性的地方，是释放生活压力的避风港。而那一次次渔获的谎言，是钓鱼人维系家庭欢乐的小小纽带，是对家人爱的另一种表达。他们沉迷的不是钓鱼本身，而是钓鱼过程中的期待与专注，是家人分享“战果”时的喜悦与温暖。
为了儿子的渔获，我特意在网上学会了各种鱼的最佳烹调方式。那天晚上，我们全家围着餐桌，吃着水煮活鱼，聊着钓鱼时的趣事。儿子说，其实现在就算空手回家，他也会如实跟我们讲，因为他发现，家人真正在意的不是有没有钓到鱼，而是他是否开心，是否平安。钓鱼人的快乐，其实很简单。一竿一线，一汪清水，一份期待，再加上家人的理解与陪伴，便构成了他们心中最圆满的时光。而那些渔获的谎言，就像生活里的调味剂，为平淡的日子增添了几分趣味与温暖，成了家庭成员之间心照不宣的秘密，也成了刻在记忆里的温暖刻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