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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3-26
星期四
当前报纸名称:闽南日报

油香满溢,日子的模样

日期:11-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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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06版:九龙江       上一篇    下一篇

?林丽君

午休醒来,我迷迷糊糊地准备下楼,鼻尖突然撞上一缕浓得化不开的香气。那味道像条温热的绸带,顺着楼梯往上绕,裹着炒花生的焦香,连台阶缝隙里都浸满了暖意。

拐进客厅,四大桶油赫然在目。父亲正蹲着擦桶外壁沾到的油花,短衫后背早已洇出深色的汗印。“一桶近百斤呢。”他说着拍了拍桶身,醇厚的闷响惊得窗台上的麻雀扑棱着翅膀飞远了。我凑过去看,油面浮着层白奶油似的浮沫,给深焦糖色的油液盖了层薄被。

掌心贴在桶壁上,像握住了晒过太阳的鹅卵石,暖意从指尖慢慢往胳膊肘爬。那些浮沫被我的呼吸扰动,碎成细小的珍珠,在油面荡开一圈圈涟漪。“新榨的油都这样。”父亲粗糙的手指抹过桶口的油痕,“等凉透了,清得能照见人影。”

村里就有榨油坊,要多方便有多方便。若是只要花生油,将花生壳和残渣留给坊主,就不用另外掏钱。机器一开,轰鸣声从早到晚震得窗玻璃嗡嗡响。母亲总说这是最好的“闹钟”,催着我们该去排队了。家里有花生要榨油,跟坊主打声招呼排上号。快轮到时,坊主一个电话,载着晒好的花生去就行。

那些天里,榨花生油的香味与炒花生的焦香在空气里缠缠绕绕,热得发烫,又香得勾人。从晨光刚亮到暮色漫进院子,每口呼吸都裹着暖烘烘的油脂香,日子好像都被这股热乎气浸得软乎乎、实打实的。

你见过榨油的过程吗?先把晒干的花生倒进脱壳机,噼里啪啦一阵响,硬壳全掉下来,露出粉白的果仁。接着把花生仁倒进电动大炒锅,坊主握着长柄铁铲,时不时伸到锅底搅和两下,怕受热不均。等花生仁炒得金黄油亮,暖烘烘的焦香飘满整个油坊,才倒进机器里打碎。

这些花生碎随后被送进榨油机了,机器“吭哧吭哧”地转着,深棕褐色的油液顺着铁皮槽慢慢流出来,淌进底下的铁桶。之后还得经两道过滤,把细碎的残渣滤掉,才能装桶带回家。油桶静置半天,杂质沉到桶底,上层清亮得能照见人影的,才是地道的花生油。

母亲从碗柜里拿出一副崭新的瓷碗和勺子,神色比平时郑重些。她走到桶旁,轻轻舀起一勺新油,用碗在底下稳稳接着,再小心翼翼地挪到厨房灶台前。只见她微微俯下身,把勺子里的油往灶台上滴了几滴,嘴里轻声念叨:“灶神爷,多谢您保佑今年榨油顺顺当当,也盼着这新油能让家里平平安安,日子越来越富足。”在漳州,母亲这一辈人都信灶神守着家里的烟火,这样的新油答谢仪式,藏着对日子最实在的祝福。

空气里还残留着榨油的余温,门“哐当”一声被拉开一半,隔壁租户李叔探进半个身子,笑着朝屋里望:“这香味太勾人了,我在屋里坐不住,忍不住过来瞧瞧!”他先是绕着油桶走了两圈,接着干脆蹲下身,鼻尖快凑到桶口时,深深吸了口气。

听说这是我们用自家种的花生榨的油,他直起身:“这油闻着就纯正!我家里正好快没油了,买两桶,炒菜肯定香!”父亲接话,语气透着实在:“现在还装不了,刚榨好的油还没彻底清透,晚上你再过来。”

晚饭后,父亲拿起漏斗,稳稳插进瓶嘴。漏斗边缘结着往年的油垢,像圈褐色的年轮。母亲攥着油勺,轻轻伸进油桶,琥珀色的油液在油勺里缓缓荡出小漩涡。她手腕轻轻一翻,油线就准准地落进漏斗,“咕嘟咕嘟”的轻响,仿佛油在欢快地哼着歌。

“扶稳点,别滴到外面。”母亲盯着油液,花白的鬓角沾着些许油星子。油在漏斗里汇聚成透明的琥珀,顺着漏斗嘴往下滑,瓶底的油渐渐升高。油勺在桶里划出半圆,动作快得像在水面打水漂,却没一滴油溅出来。

父亲拿起红色瓶盖,先轻轻旋紧,再用掌心抵住盖顶,稍一用力往下拍,“咔嗒”一声,瓶盖彻底锁牢了。他还特意抬手晃了晃油瓶,确认毫无松动后才停下动作。

“这可不是旧瓶子,特意买的新瓶新盖,看着好看,用着也放心。”母亲用布擦着瓶身的细尘。红色瓶盖亮堂堂的,满桶新油在灯光下,像融化的黄金,又透着几分温润。

“要不,再买三桶吧,太香了,下周末回老家带去送人。”李叔盯着灯下透着琥珀光的油瓶,忍不住咂了咂嘴,“路上瓶子要是倒了,油不会漏在车上吧?”

“放心,我孩子在厦门工作,也是这样带去的。密封性好,一点不怕漏。”父亲拍了拍瓶身,短衫上的油渍在灯光下泛着微光。

“那我先回了,今晚怕是连睡觉都能闻着这股子香呢!”李叔双手提着油瓶,胳膊微沉。透亮的油瓶在他手里轻轻晃着,像几盏温润的灯笼,把日子里的实在与暖意都照亮了。

一大桶油快见底时,能清楚看见油底部沉着褐色的絮状物。母亲又拿出一个油瓶说:“还剩这一点也装起来,省得占位置。”她将油桶倾斜成四十五度角,那些絮状物混着油在桶底打着旋儿,仿佛被惊扰的鱼群,顺着桶壁慢慢往下滑,再顺着漏斗流进瓶里。

“等把这些油底装完,大桶洗干净晾着,明年再榨新油,还能用。”母亲手腕轻轻颤着,把最后一点油也收进瓶里。

冷白的灯光落在母亲手上,那些深深浅浅的龟裂,像藏着岁月的纹路。我望着这双手,指节处的老茧磨得发亮,忽然想起烈日下的花生地——那时她蹲在田埂上,裤脚沾着草屑,指尖飞快地从花生藤上捋下花生果,指甲缝里嵌满褐色的泥土,却总用沾着汗的袖口,仔细擦去花生壳上的碎土块。

如今,母亲这双粗糙的手,稳稳捧着油瓶,好像捧着日子的盼头。她没察觉我走神,低头看着瓶里的油,指尖轻轻蹭掉瓶壁上的一点油星,又抬头说:“过两天就清了,上面的还能炒菜,底下这油渣,拌上饲料,鸭子吃得可欢了。”

她的声音混着油香飘过来,我再看她的手,忽然觉得每一道龟裂的纹路里,都满是日子的踏实。花生地里晒着太阳劳作的时光,春天播种时的期待,秋天收花生时的忙碌,不都凝聚在这盈盈油香里吗?这香味暖得很,足以焐热岁月里的每一段寻常时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