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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3-26
星期四
当前报纸名称:闽南日报

未应磨染是初心

日期:11-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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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06版:九龙江       上一篇    下一篇

?郑淑蓉

初识叶嘉莹先生,源于她的古诗词吟诵。视频里的她穿着钴蓝色的中式改良旗袍,裙摆处莲瓣团花微微摇曳,群青色的长丝巾飘逸至踝边,风神潇洒,气质淡雅。她一开口,又是另一番景象:驾驭自如的吟诵,或高亢,或悲怆,语调随着诗词表现的情感抑扬顿挫。透过那些平仄的字韵,你能鲜活地穿越历史,邂逅那些风流人物。她吟杜甫的“感时花溅泪,恨别鸟惊心”,将“泪”与“心”的尾音悠悠拉长,像一根细而韧的丝线,把千年前家国之痛轻轻系上你的心头,让人不禁潸然。她诵李白的“两岸猿声啼不住,轻舟已过万重山”,又在回环往复的节奏中,让人为那一叶轻舟所承载的洒脱与释然而心驰神往……她将声音的奥秘吐纳于诗词,音节里饱含生命的体悟——有曲径通幽,更不乏一苇渡江。

“声音里有诗歌一半的生命”,先生每每以吟诵为我们打开通往诗词世界的大门,让千百年前的文字在当下重获新生。

这份初识的震撼,让我对亲见先生充满期待。2022年,我有幸入围第四届“迦陵杯”诗教大赛全国总决赛。按照往届惯例,在这个以先生别号命名的诗教盛会上,她总会亲临现场,与选手相见。我无数次想象过那场景——或许能在赛后走上前,亲口告诉她,正是藉着她的诗教,我读诗教诗的每一天总亮着一盏明灯。然而,那年恰逢疫情,决赛改为线上举行。摄像头亮起的那一刻,我看着空荡荡的会场,心里泛起酸酸的遗憾。

转眼,叶嘉莹先生驾鹤西去;转眼,先生逝世一周年的日子临近……

我知道,亲聆先生教诲的愿望,再也无法实现。

“莲实有心应不死,人生易老梦偏痴”。叶先生曾说:我这辈子,只做了一件事,那就是教书。若有来生,我依然会选择教授古典诗词。与诗词相伴,那是她一生的“痴”。生于战乱,长于动荡,去国离乡,丧夫丧女……先生一生经历了太多大悲大苦,命运的惊涛骇浪一次次将她推向深渊,她却始终紧握诗词这叶孤舟,在人生的苦海中破浪前行。她吟诵诗词,教授诗词,诗词成了她苦难生命的最大救赎。因为曾经淋过雨,她总想着为世人撑一把伞,而她的那把伞正是“诗教”。

从青丝到白发,叶嘉莹先生在讲台上站了70多年,留下了2000多盘授课录音带、200多盘录像带、300多盘光碟以及大量文字稿,始终致力于将古典诗词中的“兴发感动”传递给莘莘学子。什么是“兴发感动”?那是心灵对心灵的召唤,生命对生命的触动。春告鸟,夏鸣蝉,秋落叶,冬吹雪,无论是自然界的花开叶落,还是人世间的悲欢离合,古人蕴藏在古典诗词中的理趣、气度、神韵,让人即使在最平淡最艰难的现实处境中,依然能感受一份美和浪漫。叶先生说:“我希望能把这一扇门打开,让大家能走进去,把不懂诗的人接引到里面来。这就是我一辈子不辞劳苦所要做的事情。”

我在漳州一所中学教语文,几乎每一年都会抽出时间和孩子们一起写诗、读诗。更早一些时候,我们甚至走出教室,在操场的绿荫下席地而坐,读江上的渔火,读堂前的飞燕,读陶渊明的东篱,读柳宗元的孤舟……家国情怀,山林野趣,思接千载,视通万里。我不知道叶嘉莹先生所倡导的“诗教”能否为他们在应试中多争几分,但他们眼里的光,我一直记得。班上一个最调皮的男生在毕业许多年后发消息给我,说他很感怀中学课堂里和大家一起读诗的纯粹时光,现在准备考中文系研究生了。我不知道他在毕业多年后的时光里经历了什么,但我相信他一定受到过诗歌最深的滋养——那是平凡生活里的自由梦想,是千回百转后的笃定持守。那一刻,先生“诗教”的回响具象化了。先生曾说:“我的莲花总会凋落,我要把莲子留下来。”而那“莲子”就是她播下的万千诗心——是那个在树下读诗时眼睛发亮的学生,是那个在“迦陵杯”赛场上深情吟诵的选手,是那个在平凡生活中依然保有诗意的普通人。每一颗被点亮的诗心都在延续着先生未竟的诗教事业。

曾经有孩童问叶嘉莹先生“诗是什么”,先生写下篆体的“诗”字,告诉他“诗”字右上的“之”好像是“一只脚在走路”,然后又在下方画了一颗心,说“诗,就是让你的心灵会走路,让心灵不死”。叶嘉莹先生以诗词为生命,也以生命成诗词。她的诗教给了我太多的启示——如夜色下的一盏灯,为心灵照亮归途。

“沧海遗音如能会,便是千秋共此时”。我与叶嘉莹先生素未谋面,却承她师恩如海。或许真正的相遇从不需要面对面的形式,当我们在同一首诗里落泪,在同一阕词中会心,便是心香瓣瓣的相逢。我想,对先生最好的告慰,或许就是让每一颗诗心都成为新的“莲子”,播撒向更广更远的地方。

云山苍苍,江水泱泱,先生之风,山高水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