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辉全 文/供图
我与汤松溪先生的交集,始于二十余年前东山苦菜寺的一隅。彼时古刹重修,他正俯身案前,用金漆一笔一画勾勒岁月的纹路,那抹在佛堂光影里流转的金,成了我记忆里关于黄金漆画的初印象。
再访时,地点换到了他云霄县列屿镇顶城村的工作室。推门而入,八旬高龄的他依旧守在熟悉的漆案旁,指尖沾着黄金箔,在黑漆推光的木底板上细细晕染,仿佛时光从未在他与漆艺的羁绊里溜走。
那抹亮泽里,藏着他与黄金漆画跨越六十余载的缘分,成了他生命的一部分。2017年,“第五批市级黄金漆画传承人”的称号,是漳州市人民政府对他技艺的认可;“国家级闽南文化(漳州生态保护区)黄金漆画(云霄)传承所”的荣誉,更让他成为这门古老技艺的代名词。只是在汤先生眼中,这些称谓远不及漆案上那缕金芒珍贵——那是他用半生坚守磨出的匠心,是黄金漆画在岁月里不曾褪色的温度。
17岁那年,汤松溪拜入汤顺安师傅门下,从此踏上了漆艺探索的漫漫征途。时光在漆香里流转,在师傅的悉心指导下,汤松溪凭借着刻苦钻研、精益求精的精神,渐渐成长为能独当一面的匠人。出师后,他不仅将黄金漆画的精髓倾囊传授给门徒,更用一双巧手,让云霄的黄金漆画在本地与潮汕地区留下了无数佳话。
黄金漆画是一门“绘”与“饰”并重的传统技艺,融合髹漆、绘画、贴黄金箔等多种技艺的传统艺术,其创作过程极为复杂,需历经选料与打底、退光漆与推光、粉稿落样、金地漆勾勒、黄金箔施贴、晕化处理,完成贴金后,还需经过多次髹漆、水磨、抛光,使黄金箔与漆层彻底融合,最终让作品呈现出金碧辉煌、久不褪色的质感。整个流程每一道工序都对气候与环境条件有着极高的要求,且全凭手工完成,耗时耗力。匠人们需根据天气的温度与湿度灵活调整,这无疑是对技艺与耐心的极大考验。汤松溪凭借着匠人的执着与智慧,通过眼观、手摩、心悟,迅速掌握了黄金漆画工艺的要点与难点,开启了与这门古老技艺六十余载的不解之缘。
黄金漆画在民间工艺中,最初多依附于寺庙、祖祠的装饰,后来逐渐延伸至床榻、屏风、衣柜等家具上。20世纪90年代起,汤松溪在东山县工作生活了13年,其间他先后为苦菜寺、铜陵天后宫、古来寺、南正院等多座明清古刹修复黄金漆画,使这些古刹的原貌得以恢复,从不同角度展现了海滨邹鲁东山岛的民情风俗与民间文化的独特魅力。
汤松溪先生的黄金漆画作品,以其纯黄金箔贴饰细腻均匀、线条流畅自然而著称。无论是描绘山峰的轮廓、松树的枝叶,还是长城的砖石纹理,都刻画得精细入微,尽显其高超娴熟的技艺与对细节的极致追求。其代表作《中国长城》,作品以黑色为底,金色勾勒出长城蜿蜒于山峦间的雄伟身姿,砖石纹理、城楼结构等细节清晰可辨。这幅作品将传统黄金漆画工艺与中华历史文化符号完美融合,既展现了长城的磅礴气势,又传递出对祖国伟大建筑与历史文化的深切赞美。而《江河木桥》画面题材植根于闽南地域文化,“江河木桥”的意象既是对闽南水乡风貌的写实,也寓意传统农耕文明中“桥通山水,水润人家”的生活哲学。汤松溪以黄金漆画的工艺语言,将闽南山水的灵秀与人文的恬淡融合,既传承了中国传统山水画的精神内核,又以本土题材赋予作品独特的地域文化标识,是“工艺为形,文化为魂”的生动体现。《山河锦绣》则同样以黑漆为底、金色绘景,高耸入云的山峰间树木葱郁,古亭增添人文气息,水面小船摇曳生姿,空中飞鸟翱翔天际,整体构图和谐统一,既展现了山河的壮丽秀美,又彰显了黄金漆画的独特艺术魅力。
面对黄金漆画因制作繁复、市场需求有限而面临的人才青黄不接的困境,汤松溪深知技艺传承的紧迫性。他积极响应云霄推动非遗艺术进校园的号召,自2018年起,主动申请到列屿中学定期授课,将非遗文化带入美育课堂。
若说金漆是他手中的墨,那六十三年的光阴,便是他用来作画的纸。从手艺到守艺,汤松溪先生的匠人之路,坚守着以指尖的温度焐热金漆,以岁月的沉淀打磨技艺,用一生的行动,把匠人精神的执着、文化传承的力量,都刻进了每一幅闪着金光的漆画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