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和窑青花瓷的发现,缘于40余年前一个高中毕业农村青年纯真朴素的念头:要是有一大片山地,开了荒,种上果树,春来开花,秋结硕果,该多好啊!
于是,那座沉默多年的青山,被一柄锄头锄破了静寂。黝黑的泥土掘开了,梯形果园渐成规模,同时,那些夹杂在泥土中闪烁着珠玉光泽的片片精灵,也成了青年心中日渐扩大的疑团。凭他拥有的知识,他知道自己面对的是瓷的碎块,可他不明白瓷片为何数量繁多,它们从何而来!那瓷片上的釉彩图案简练明快,花鸟虫鱼,风花雪月,让人过目不忘。
碎片铺陈在山头上,如夏日怒放的花朵,一种隔世传来的幽古之美彻夜折磨着这位青年。
一封信在一个大热天飞到本县博物馆馆长的手里,连同破碎瓷块的相片。馆长的眼睛立马放光,他的内心激动不已,甚至他的灵魂都在颤抖:他敏感地觉得自己就要揭开的是一面已蒙上三百年之久的神秘面纱,自己就要续上的是一段断代近四百年之久的陶瓷文明。
馆长一个人在山上搭了个简易窝棚,一待就是两个月,潜心考究的结果证明他的判断正确——那些瓷片正是当代陶瓷界专家们苦苦寻访的克拉克瓷。
中外古陶瓷研究专家随即蜂拥而至,啧啧称奇:小小山头,山野一隅,既无大道通衢,又无海港码头,甚至附近一条像样的路也没有,那些散布到世界各地,让西欧诸多豪贾富翁着迷的克拉克瓷器,是怎么飞出去的?那些神话般美丽的图案,竟是幽居乡野的下里巴人烧造的?
山坡边上,一条几近干涸的小河流,仍在不懈地流淌,潺潺水声,似在诠释着沧海桑田——数百年前,这里也曾大河奔腾,船帆如云,陶瓷作坊里杵声阵阵,瓷器成品搬运时的碰撞铿锵如仙乐缭绕?
一个悬在陶瓷考古学界多年的克拉克瓷身份之谜终于解开!关于克拉克瓷故乡的课题研究,在这座山头上热热闹闹地落幕了。
如今,这些代表着一段古代文明的碎片被清水洗净,细心呵护在博物馆的陈列柜里,用红绸布垫底。当年被匠人弃如敝屣的废品,如今也被捧为上宾。它们是从历史巨著里散佚出来的片片残页,是泥土工艺殿堂里飘飞出来的缕缕残香,让人流连,让人惋惜,唏嘘感慨昔日炉火青烟的结晶,给后人留下不尽的感慨和联想。
瓷花不谢,瓷魂不灭,在隐姓埋名数百年之后,重新在青山上、果树下、山溪旁和博物馆各个层面大放异彩。回望青山,许多不甘寂寞、不禁烈火考验的泥土,都在喧腾的历史洪流中消散无形,只有变为瓷的那部分,经历锄具的挖掘、木杵的锤打、烈火的炙烤、巧手的琢磨,成为泥土中的精华:它们已不再是简单的泥土,而是工匠血汗和智慧的结晶;它们屡经寂寞屡放光芒,越活越精彩。
今天我们面对的,更多的也许是当年的废品、次品,毕竟只能怪瓷质虽然坚硬却显薄脆,经不住外物的磕碰,能在几百年自然变迁中存留下来实属罕见;又嫌精品太惹眼,美丽太容易招来掠夺与损害,有条件保护她们的人,总把她们重门深锁,囚在深闺,俗人的眼光自是难得一睹其芳容。
不分厚待与冷遇,无论是精品还是次品,瓷花无言,几百年来命运多蹇告诉她们,相对于浩瀚的宇宙空间和无始无终的时间而言,自己无非是一段“曾经”,一点“存在”,毋庸嘲弄精品之被把玩亵弄于库房暗无天日,形同于废品之被淤泥湮没于地下,亦无须不耻俗品在大庭广众眼前显摆!只要废品不排挤精品,俗品不自卑于次品,各自摆正位置,互为坐标,互相珍惜就好。
对瓷回想,多少古人轰轰烈烈的逝去,归为尘土,而瓷还在。制瓷人完结了他的生命旅程,而他的劳动和智慧的产品长存!这些瓷器以或完整或残缺的形式,向世人婉转述说着以往的辛劳:引水溶土,伐木生火,而后水蒸发,火消隐——水干瓷成,火灭瓷亮,它们曾经团结一致的水、火、土、木的精神已不是一个简单的数学方程式可以任由分解了。
后人对瓷器的喜爱并非平庸的拜物心态,而是源于对古人智慧创造的崇敬。
瓷可贵之处还在于,不论是身居高位,还是处身劣势,倘是精品,必能滴水不漏;如有裂隙,便自甘居角落,但是她坚硬的本质不会有丝毫改变,即使因为不可抗力而粉身碎骨,也碎得有声有色,有棱有角,那点点碎片虽小却仍然足以割破肆意践踏者的皮肉,让心存蔑视者的脸骇然失色。躯体可以被肢解,精神却永不可侮。一次长时间的与烈焰同行,已让她拥有足够的血性应对所有的世态炎凉。她的根是泥土,透过冷峻如冰的表面,人们理应看到潜藏不熄的火。
瓷虽不言,而瓷心长存感谢:感谢山,贮藏了那么丰富细腻的黏土;感谢森林,孕育了干硬热烈的木柴;感谢山泉,汇聚了一条富有灵性的河流;感谢工匠,用金子般的慧心,用巧手把土木水火神奇融和,居然让一段劳动的过程凝成永恒,一抔泥土走遍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