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厦大附中 高二(11)班 蔡宇晶
爷爷的生命,是一盏需要慢品的功夫茶。
茶叶在滚烫的泉水中舒展,是他的人生在岁月里缓缓绽放。那卷曲的叶片,曾饱尝山风雨露,此刻却在这小小的紫砂壶中,将所有苦涩与甘甜,一一交付给时间。
十六岁那年,命运的第一次冲泡来得突然而滚烫。父亲的猝然离世,让这个刚考上高中的少年,一夜之间成了家中的顶梁柱。他珍藏的《新华字典》被塞进床底,取而代之的是一根油光发亮的竹扁担。许多年后,他向我描述那个清晨:母亲红肿的眼,弟弟妹妹惶恐的脸,还有自己第一次挑起全家生计时,肩膀上火辣辣的疼。十六岁的爷爷身形单薄,瘦削的肩膀扛着全家的生计,脊背在生活的重压下微微佝偻,眼中却透着倔强。“那时候的苦啊,”他眯着眼啜一口茶,“像头道茶,涩得张不开嘴。”可他说这话时,眼角皱纹舒展,仿佛讲述的是别人的故事。
茶要二冲,香气始出。爷爷的青春,是在建筑工地的尘土飞扬中展开的。他像一株倔强的植物,在钢筋水泥的缝隙里寻找阳光。工头克扣工钱,他笑笑:“足够吃饭就行。”工友偷奸耍滑,他依旧埋头苦干,是工地里大家默认的“傻子”。那段时日里,他扁担的一头挑起的是弟弟妹妹的学费,另一头是全家的口粮与希望。每天往返十几里的山路,汗水滴在红土路上,苦中已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回甘——那是他用脊梁撑起一个家的尊严。
二十三岁那场坠落,是生命最猛烈的一次冲泡。从三层楼高的脚手架摔下,左腿粉碎性骨折。医生说就算运气好,后期可能也无法像以前那样灵活自如,重活再也干不了了。躺在病床上,左腿钻心的疼,他看到怀孕的妻子泪流满面,却努力挤出笑容:“阎王爷嫌我长得丑,不肯收哩。”这是爷爷人生中最苦的一杯茶,却也是回甘的开始。腿伤痊愈后,他为工地运输沙土,同时拜师学艺,成了泥水匠。因着他的实诚,四乡八邻都愿意找他干活。你看,命运夺走了他健步如飞的能力,关了他一扇门,他笑着,又从窗户爬了出来。
如今,爷爷的茶已泡至中段,茶汤橙黄透亮,滋味醇厚。儿女成才,孙儿绕膝,他却住不惯城里,不到一个月就“逃回来”,说城里的茶喝不出味道。“不是茶不好,是水不对。”他神秘地说,“泡茶要用井水,甜。”
我知道,他眷恋的不是井水,而是那口滋养的土地,以及土地上生长的一切记忆。去年整理老屋,我在床底找到了那本《新华字典》。纸页泛黄发脆,却保存完好。扉页上,少年时期的爷爷用钢笔工整地写着:“知识改变命运。”我捧着字典的手在抖,他却笑着夺过去,随手垫在了摇晃的桌脚下:“正好,正好,物尽其用。”
那一刻,我看着他被岁月压弯的脊背,忽然读懂了他所有的笑容——那不是对苦难的屈服,而是与命运达成的最深刻的和解。他确实没有改变命运,但他改变了对待命运的方式。就像茶叶,既然注定要在沸水中翻滚,不如尽情舒展,释放全部芬芳。
“茶如人生,”他常说,“头道洗,二道品,三道四道是精华。”“浮生若茶,不会苦一辈子,但总要苦一阵子。”爷爷的人生已泡到最从容的阶段,苦难都已沉淀为茶垢,凝结在那把温润的紫砂壶内壁。所有颠沛流离,最终都化作了掌心这一盏澄澈。
夕阳西下,爷爷坐在龙眼树下,慢悠悠地续水。最后一泡,茶色渐淡,滋味却最为绵长。茶香氤氲中,他脸上的皱纹像茶叶的脉络,他佝偻的身影渐渐挺直,恍惚间,我仿佛看见那个十六岁的少年,挑着沉重的担子,在田埂上稳稳地走着。担子两头,一头是夕阳,一头是晨光。
他轻轻推过一杯茶给我:“囝仔,尝尝,这才是茶的真味道。”我双手接过,茶温正好。夕阳的颜色,岁月的厚度,他这一生的曲折与坚守,都在这浮生一盏茶里,化作喉间悠长的回甘……
(指导老师:邬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