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5年2月22日,福建芳华园歌仔戏剧团开团。剧团联动漳台两地优秀歌仔戏表演艺术家,首次采用合作创排的形式共演一出戏、共话两岸情,为两岸歌仔戏艺术交流搭建桥梁。 蔡柳楠 摄(资料图片)
杨跃宗芗剧团在高新区九湖镇上街社演出。在传统戏曲普遍面临市场萎缩、观众流失的困境下,漳浦杨跃宗芗剧团却以年营收破千万元的亮眼成绩,成为民间剧团的“创收典范”。这一逆势上扬的背后,不仅是艺术传承的坚守,更是一场以商业思维激活传统文化的创新实践。 沈昊鹏 摄(资料图片)
福建省首届非物质文化遗产保护项目歌仔戏(芗剧)代表性传承人郑娅玲唱起《身骑白马》七字调 梁 健 摄
来自台湾高雄的“漳州媳妇”李姿莹,从小热爱歌仔戏,现在将歌仔戏当作事业。 梁 健 摄
一
秋风轻抚着漳州古城向阳剧场檐角的彩色灯笼。霜降前,漳州的气温终于降了。天凉好上妆。闽南师范大学文学院副教授李姿莹换上一身戏服,在剧场里找感觉,打磨新剧本。
“《身骑白马》出自歌仔戏《薛平贵与王宝钏》。这个唱段在两岸都很有名气,‘火’是必然的。”李姿莹开门见山,显然十分清楚我们的来意。
阳光透过窗,洒在剧场中的八仙桌上。茶盏边白雾氤氲,炭焙乌龙茶香弥漫开来。
“电视剧《沉默的荣耀》中,吴石用这首曲子表达台湾隐蔽战线工作者盼归的心境,其中的隐喻非常明显。”李姿莹说。
“不过,”她俏皮地眨着大眼睛,“京剧里有一出演绎薛平贵与王宝钏故事的戏,叫《红鬃烈马》。在戏里,薛平贵骑的是红鬃烈马,可不是白马。”
那歌仔戏里,薛平贵的坐骑为何成了白马?
在传统文化语境中,白马本就是英雄豪杰的常见“配置”:常山赵子龙骑白马七进七出长坂坡;西海龙王三太子化身白马驮唐僧取经;战国公孙龙非要诡辩“白马非马”,倒是“教”会后人有了理论支点就敢辩一辩。
想来,创作者选白马当薛平贵的坐骑,是想借白马力量、隐忍、正义的意象,凸显薛平贵突破困境的决心、连走三关的急切。
“《薛平贵和王宝钏》还有个‘第一’的头衔。它是台湾第一部取得成功的电影歌仔戏,有很好的观众基础。”说罢,李姿莹挥动水袖,正身提气,唱起《身骑白马》。唱到“回中原”时,她兰指微翘,指向窗外闽南红砖厝飞起的燕尾脊。
1988年生于台湾高雄的李姿莹,童年时常跟着外婆听歌仔戏。记忆里,《伍子胥过昭关》里伍子胥“一夜白头”,教她初识愁滋味;《陈三五娘》中主角“闹元宵、走花灯”的甜蜜初遇,令她怦然心动;《大汉春秋》里汉武帝与阿娇、卫子夫的婚姻纠葛,引她深思爱情的兰因絮果……
在台湾,张口就能唱歌仔戏的人不在少数。李姿莹回忆,前些年台湾曾举办过歌仔戏演唱比赛,至今她仍感叹:“好多人参赛!一个小组3000多人,五六个组呢!”基于闽南语的亲和力和“以字为调”唱法的包容性,歌仔戏在台湾诸多剧种中独占鳌头,既培养出大量从业者和戏迷,又传回闽南,风靡海内外。
如今,成为“漳州媳妇”的李姿莹担任着闽南师范大学戏曲协会指导老师,把童年爱好变成了毕生事业。今年国庆中秋假期,她与漳州市歌仔戏(芗剧)传承保护中心合作,由她担任编剧的沉浸式互动歌仔戏《九龙江与水仙花》《寻缘》在人民剧场上演,收获满堂喝彩。
那颗在台湾萌发的戏曲种子,最终在大陆的土壤里生根发芽、绽放花朵。歌仔戏,是她“跨”过海峡的桥。
谈话间,李姿莹手机响起。台湾姨妈用亲切的闽南语告诉李姿莹,表妹不日将到漳州旅游,想逛逛漳州古城,还想听听漳州的歌仔戏。
二
有了网络,两岸联络便利许多。但在30年前,从台湾往大陆打一通电话却是件难事。
“当年,从台湾往漳州打电话,话费很贵,机会也很难找。电话一通,我听到老公的声音,哽咽着说不出一句话来。”在漳州市龙文区的“锦爱学(闽南语意为:很爱学习)”国学堂,福建省首届非物质文化遗产保护项目歌仔戏(芗剧)代表性传承人郑娅玲给我们讲1995年首次赴台表演的往事。
1995年5月,漳州市芗剧团应台湾同行邀请,携歌仔戏经典剧目赴台巡演。这是漳州市芗剧团首次登上台湾舞台。郑娅玲也在此行中。抵达台湾10多天了,大家才找到机会轮流给家里打电话。
这是郑娅玲第一次出远门,人生地不熟,刚结婚没多久,想家想到哽咽。不过,异乡的陌生感,很快被相近的闽南语音、相同的爱好冲淡。
在台湾桃园,她结识了9岁的小戏迷小娟。郑娅玲唱到哪里,小娟一家就跟到哪里。休息日,小娟一家还带郑娅玲坐过山车、尝台湾刨冰。“冰堆得像山,加了圆子、水果,”郑娅玲笑着说,“这不就是咱漳州四果汤嘛!”回漳后,郑娅玲与小娟一家保持着书信往来。1998年,小娟的父亲还应邀到郑娅玲老家漳州华安做客。
再往时间深处探寻。
歌仔戏起源于漳州锦歌,成型于台湾宜兰,再传回闽南,是全国300多个剧种当中唯一由海峡两岸共同孕育的“姐妹花”剧种。20世纪30年代,歌仔戏“一代宗师”邵江海创作“杂碎调”,创“改良戏”,推出经典剧目,推动闽南歌仔戏文化产业蓬勃发展。台湾光复后,“杂碎调”传入台湾演变为“都马调”,迅速融入当地歌仔戏唱腔,成就了两岸戏曲的交融。
讲起1995年那次宝岛行,郑娅玲最难忘台湾歌仔戏行业的活力:台湾有“追星”潮流,她也“追”到了“歌仔戏皇帝”杨丽花;大型剧院为求发展不断推陈出新,让唱法更流行化;歌仔戏搭上广播、电影、电视“快车”,以多元形式融入民众生活。
郑娅玲翻开珍藏多年的相簿。旧照片中,年轻的郑娅玲扮起小生来,眉宇间的英气竟不输真儿郎。年岁渐长,她已鬓有微霜。30年里,郑娅玲先后7次随剧团赴台演出,最近一次是2016年。如今,她仍在不断寻求机会推动两岸歌仔戏交流。
白驹过隙,时光交错。1995年,漳州的郑娅玲随团赴台演出,台湾的李姿莹守在电视机前听戏,二人都在台湾;30年后,她们同住漳州,同为歌仔戏的传承发展而努力着。
三
夜幕低垂,漳州古城华灯初上。骑楼人家的电视正在播放《沉默的荣耀》。剧中,吴石唱起了《身骑白马》。
吴石是福州人,怎么会唱闽南语歌仔戏?
这时候,就要有点“白马非马”的情怀了。《身骑白马》早已超越语言、剧种的藩篱,象征着盼归之情。《沉默的荣耀》剧中主人公明知“一去可能不回”,仍唱起盼归曲,更显视死如归的决绝。
有趣的是,在今年央视播出的《非遗里的中国》福建篇中,郑娅玲应邀演唱的也是《身骑白马》。
谈话间,郑娅玲站起身,翻云手,目光如电,再为我们唱起《身骑白马》七字调。饱满深情的女中音在国学堂里回荡。在“我身骑白马”与“走三关”之间,有一段过门音乐加配锣鼓的时间,演员可用来展现身段与功夫,这是歌仔戏“守正”的体现。
歌仔戏有那么多经典唱段,为何偏偏是《身骑白马》“火”了?
这是一个环环相扣的奇迹。《身骑白马》是《薛平贵和王宝钏》全剧中情感最高潮的部分,极具戏剧张力;标志性的“七字调”一出,闽南人的文化基因就“动”了。旧曲经宜兰人、歌手徐佳莹改编,“主歌流行曲,副歌歌仔戏”碰撞出奇妙的化学反应。歌曲中追求爱情被“转译”为追求理想人生。由此,古老戏曲的情感内核,与两岸年轻人的精神世界无缝对接。
正合了那句话:宜兰歌仔漳州调,传至宜兰转新声。
歌仔戏承载着两岸共同的历史记忆与情感,“化身”为沟通两岸的骏逸“白马”,载着两岸同胞的共同情感,“改素衣”“走三关”,正急切而执着地奔向彼此。
2010年11月,台湾明华园剧团与漳州市芗剧团同台献艺;2013年10月,台湾明华园剧团在漳州人民剧场表演;2024年11月,首个在漳州注册的台湾歌仔戏团——新永乐戏剧团举行大陆首演;2025年2月,福建芳华园歌仔戏剧团在漳挂牌,两岸演员开启“同台同唱一出戏”新模式……
文化的力量,就在于它能如水银泻地,无孔不入。
在闽南大地上,能作“白马”的文化力量又何止歌仔戏?大鼓凉伞舞、布袋木偶戏、民间信仰等,都是承载两岸情感、沟通彼此的“白马”。
“白马”越来越多,两岸相通道路自会越走越宽。
暮色四合,漳州古城灯火通明,向阳剧场锣鼓敲响。观众纷纷落座,在八仙桌上泡功夫茶。看,好戏就要上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