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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3-27
星期五
当前报纸名称:闽南日报

盲人画家沈冰山的艺术人生

日期:10-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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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03版:书画       上一篇    下一篇

荷花

家园

紫藤双鸭

道法自然

五虾图

☉钟良成 文/供图

在福建诏安这片浸润着“怀恩”文脉的土地上,自古便孕育着独树一帜的书画风骨。在这片艺术沃土上,曾走出沈耀初、林林、沈福文、沈柔坚、沈锡纯这样的书画大家,而沈锡纯的胞弟沈冰山,却以一种世人难以想象的方式,在黑暗中续写了家族的艺术传奇——这位26岁便坠入无光世界的盲人,用双手触摸万物肌理,以心灵勾勒山河草木,终成“中国盲人绘画第一人”,让“艺事惟心无须目”的箴言,在笔墨间绽放出震撼人心的力量。

厄运面前思人生

1934年,沈冰山出生于诏安县一个商贾之家,兄长沈锡纯从小拜师学艺,让他自幼便沐浴在艺术的氛围中。童年时,他常趴在兄长的画案旁帮兄长铺纸磨墨,看毛笔在宣纸上流转,看墨色在水中晕染,荷叶的舒展、虾蟹的灵动、禽鸟的憨态,都悄悄印刻在他的记忆里。那时的他,从未想过,这份对视觉美的感知,会在日后成为黑暗中唯一的光。

26岁,本是人生意气风发的年纪。彼时的沈冰山已步入社会,正规划着属于自己的人生蓝图,却被一场突如其来的眼疾彻底击碎了所有憧憬。起初只是视力模糊,他以为不过是劳累所致,可病情发展之快,远超想象。辗转多地求医,从县城到省城,在福州军区总院确诊青光眼和虹膜炎手术失败,失明了。

他开始在黑暗中思考人生的方向。当地盛行盲人算命,有人劝他:“学算命吧,凭你的脑子,肯定能混口饭吃。”沈冰山摇了摇头,他不想把人生寄托在虚无的占卜上;也有人建议他学医,“盲人学医有优势,‘闻、问、切’三项都能做,就是‘望’不行,慢慢练或许能弥补。”可他清楚,行医关乎生命,“望诊”是诊断的重要环节,自己不能拿患者的健康冒险。

“我不能碌碌无为过一生,就算看不见,也要做个对社会有用的人。”无数个深夜,沈冰山在心中默念这句话。他开始摸索着走出房间,用耳朵倾听世界的声音: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雨滴落在屋檐的滴答声,集市上商贩的叫卖声……这些曾经被忽略的声音,渐渐在他心中构建起一个新的“世界”。他知道,黑暗或许会遮住眼睛,但遮不住一颗想要向上生长的心。

向视觉艺术挑战

在象棋和音乐领域取得成就后,沈冰山并没有停下脚步。他心中始终藏着一个未完成的梦想——绘画。这个想法刚一提出来,就遭到了身边人的反对:“自古以来,绘画就是视觉艺术,明眼人都未必能画好,你一个盲人,怎么可能?”“别异想天开了,好好下棋、弹琴不好吗?”

可沈冰山却异常坚定。他想起了左丘失明著《左传》,想起了阿炳失明后创作《二泉映月》,“他们能在黑暗中创造奇迹,我为什么不能试试?我就要做失明画画的第一人!”

他的底气,不仅来自心中的信念,更来自童年时的艺术积累。兄长沈锡纯是“诏安画派”的代表人物,他从小耳濡目染,对绘画的构图、笔墨、色彩都有一定的理解。虽然失明后无法再看到画作,但那些曾经印在脑海中的画面,成了他创作的基础。

为了实现绘画的梦想,沈冰山制定了一套独特的“学习方法”,从认知到实践,一步一个脚印地向视觉艺术发起挑战。

失明无法直接欣赏画作,沈冰山就用“听”的方式学习。他托家人购买了八大山人、吴昌硕、齐白石等名家的画册和绘画理论书籍,请人逐字逐句地读给自己听。每逢县文化馆举办画展,他都到展馆请画家好友介绍作品布局、墨韵、意境。每一次聆听,他都全神贯注,用心体会书中描述的笔墨技巧、构图章法和意境表达。为了能拿起毛笔画国画,他专程到福州外甥董希源家“拜师”学画。

通过聆听和交流,沈冰山在心中构建起了一套完整的“绘画认知体系”。他知道,绘画不仅仅是对形态的模仿,更是对事物本质和情感的表达——这一点,与视力无关,只与心灵有关。

童年的记忆虽然珍贵,但不足以支撑创作的需求。为了准确把握绘画题材的形态和结构,沈冰山开始用“触摸”的方式积累素材。他说:“明眼人用眼睛观察,我就用手‘观察’,只有摸透了事物的肌理,才能在画中表现出它的灵魂。”

为了画虾,他专门跑到集市的水产摊前,蹲在地上,一只一只地摸对虾的身体。从虾的头部到尾部,从虾须到虾脚,每一个部位的形状、质感,他都反复触摸,仔细记忆。有一次,他摸了整整一个下午,摊主以为他是来捣乱的,直到家人解释清楚,摊主才感动地说:“从没见过这么认真的人,就算是明眼人,也未必会这么仔细地看虾。”

通过触摸,沈冰山发现了一个有趣的细节:齐白石画的虾是五节的河虾,而他在海边摸到的海虾是七节的。“我要画七节的海虾,这是属于我们诏安的虾,是我亲手摸到的虾。”他兴奋地对家人说。此后,他画的虾,都是七节的海虾,形态逼真,充满了生活气息。

为了画荷花,他常到南山边一带的荷塘边,摸荷叶的纹理、荷茎的粗细、荷花的花瓣;为了画鸭子,他就到邻居家的鸭舍,摸鸭子的羽毛、翅膀、脚掌,感受鸭子行走时的姿态;为了画猫,他甚至把邻居家的猫抱回家,反复触摸猫的身体结构,感受猫跳跃时肌肉的变化。

每触摸一种事物,他都会在脑海中勾勒出它的形态,然后用木板在地上、沙滩上练习画画,或者回家后在草稿纸上用铅笔勾勒轮廓。家人看到他在黑暗中摸索着画画,常常心疼得落泪,可他却乐在其中:“每多摸一次,我对这个事物的理解就深一分,画出来就更像一分。”

明眼人画画,可以边画边修改,而沈冰山不行——他看不见自己画的线条,只能一次性完成。因此,在正式动笔前,他需要在脑海中反复“打腹稿”,直到每一个细节都清晰可见。

他曾对笔者说:“我没有白天黑夜之分,只要想到要画一幅画,就会反复在脑海中推演。”无论是构图的布局、笔墨的浓淡,还是色彩的搭配,他都会在心中一遍遍调整。有时候,为了一幅画,他会思考好几天,甚至几个星期。

在思考的过程中,他还会用手指当笔,在肚皮上、床铺上、桌子上模拟画画的动作。画荷花时,他会用手指比划荷叶的舒展方向、荷茎的倾斜角度;画鹤时,他会用手指模拟鹤嘴、鹤颈、鹤身的连贯线条。每一个动作,都经过了无数次的推演,直到形成肌肉记忆。

慈怀浩气胞兄弟

沈冰山的艺术成就,让人惊叹于他“以心代目”的奇迹;而他身上那份“自强不息、厚德载物”的品性,更如一束光,照亮了无数身处困境中的人。他始终记得,自己从黑暗中走出时,曾得到过许多人的帮助,如今自己有了能力,便总想为更多残疾人撑起一片天。他常说:“命运给了我黑暗,我却想把它变成照亮别人的光。”这份“慈怀浩气”,与兄长沈锡纯的刚正善良一脉相承,更在他与命运的抗争中,沉淀为一种温暖而坚定的力量。

全国许多残疾人都把沈冰山当作“精神灯塔”。沈冰山通过自己的行动,改变社会对残疾人的偏见。1990年10月,他应邀出席在北京举办的“国际残疾人康复大会第15届年会暨亚太地区第九届会议”。这是他第一次在国际舞台上展示盲人绘画的魅力。现场,他端坐于画案前,助手铺好宣纸、调好墨色后,他凝神片刻,便提笔挥毫。毛笔在宣纸上流转,墨色浓淡相宜,不一会儿,一幅《荷花图》便跃然纸上——荷叶舒展,荷花挺立,仿佛能让人闻到荷塘的清香。在场的90多个国家和地区的代表,都被这一幕震撼了:有人驻足凝视,有人轻声赞叹,还有人拿出相机记录下这“黑暗中的奇迹”。会后,他将这幅画赠与国际友人,对方激动地说:“您让我们看到,残疾人的潜能是无限的,生命的力量是多么伟大!”

这次国际亮相,让沈冰山的名字开始被更多人知晓,也让“盲人绘画”这一前所未有的艺术形式,走进了公众视野。1991年11月,他被评为“全国残疾人自强模范”,这份荣誉,不仅是对他个人的肯定,更是对所有残疾人自强不息精神的褒奖。1993年秋,“盲人画家沈冰山书画展”在上海美术馆举办,开展当天便人头攒动。许多观众特意赶来,只为亲眼看看这位盲人画家的作品,听听他的故事。有位老画家看完展览后,感慨道:“我画了一辈子画,以为绘画离不开眼睛,直到看到沈先生的画,才明白‘画为心画’的真正含义。”

继1990年9月和1993年5月沈冰山在福州和上海美术馆举办个展后,1994年11月,沈冰山迎来了艺术生涯中的又一个高峰——他在中国美术馆举办个人书画作品展,并进行现场创作。中国美术馆是中国艺术的最高殿堂,此前从未有过盲人画家在此举办个展的先例。现场创作环节,他选择画一幅《鹤立图》。只见他提笔、落墨、运笔,动作流畅自然,仿佛眼前有清晰的画面。当最后一笔落下,两只仙鹤昂首挺立,姿态轩昂,在场观众纷纷鼓掌,掌声经久不息。这次展览,不仅是沈冰山个人的荣耀,更打破了“残疾人无法从事视觉艺术”的固有认知,为无数残疾人打开了一扇“可能性”的大门。

2006年夏,已过古稀之年的沈冰山,又肩负起了“文化使者”的使命。应台湾身心障碍者艺文推广协会的邀请,他在台北市举办了“一点也不瞎——大陆盲人书画家沈冰山个展”。这个展览主题,既带着他对自身经历的豁达,也饱含着对两岸残疾人的鼓励。展览期间,台北市民争相前来参观,许多台湾的身心障碍者更是专程赶来,与沈冰山交流。有位台湾盲人画家说:“以前总觉得自己的艺术之路走不通,看到沈先生的画,我才知道,只要心不瞎,就能画出属于自己的天地。”

在台北的日子里,沈冰山还与台湾的书画家们交流艺术,畅谈“诏安画派”的传承与发展。他带来的不仅是自己的画作,更带来了大陆残疾人积极向上的精神风貌,以及闽台两岸一脉相承的文化血脉。展览结束后,许多台湾民众仍在谈论这位“大陆盲人画家”,“冰山热”一时成为台北文化圈的热门话题。有人说,沈冰山的画,是闽台骨肉情的“纽带”——在笔墨之间,两岸同胞感受到了生命的共鸣,也感受到了文化的传承。

沈冰山的一生,都在与命运抗争,却从未被命运打败;他在黑暗中前行,却始终不忘为别人点亮一盏灯。他用象棋证明“盲人也能玩转智力运动”,用音乐证明“盲人也能传递快乐”,用绘画证明“盲人也能创造视觉艺术”,更用自己的人生,证明了“残疾人也能拥有精彩的事业,实现自己的人生价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