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厦大附中 高三(10)班 黄劭煊
最终有这样的一天。我和往常一样走出校门,与同学分离,却在人群中听不见大声的唱戏,也看不见突兀的牛车。就像完好的水坝突然裂了一条缝。老爸骑着一台细瘦的电动车出现了,我坐上座椅,有点晃。我还来不及问,他就拐一下车头一溜烟骑出去了,风四处扯着我的眼皮和耳朵,我鲜有地可以看见完整的天空。暴露在这样无拘束的空气中,我反而觉得不安。在大风里,老爸低沉着说:“……太倔了……什么都不说!”回到家,阿碰脸色果真不对劲,但他还是装作正常地倒茶喝水。老爸就站在那,开始与阿碰对峙。我卸下包溜去厨房吃饭。
饭吃几口就吃不下去了。我感觉自己不能坐视不管,却又无能为力,仿佛有一堵空气墙在我们之间隔着。勉强吃了一半,我听到说话声越来越大。老爸发火了:“我叫120来!”阿碰扯着嗓子:“我自己的身体自己清楚!”不一会儿,汽笛声由远及近地传来。120果然来了,恍恍惚惚。几个人快速下来,老爸从腋下抱住阿碰准备把他架上轮椅,阿碰像牛一样拖在原地不动。老爸大喊“来帮我”,又几个人围上来。接下来我不敢看了,乖乖放下碗筷躲在阁楼上假装看书。我真是胆小如鼠,任凭红蓝色的光在窗户上交相辉映。底下的人好像越来越多,那些声音割不断的,带有人心底的忧,海浪似的淹上来。不知道多久汽笛声才由近及远地散去,邻居的嘈杂声也渐小直至消失。回过神来,我才看清紧紧地攥着的那页书上的字,整个后背都湿透了,膝盖也软下去。空气无声且压抑。又过一会儿传来老爸清晰的脚步声。
“急性胆囊炎,痛都痛死。”
过了这坎后,阿碰的牛车也要退休了,他拆掉车上所有的布篷,只在中间绑了一根大阳伞。整辆牛车缩水了不少。他还偶尔出去溜达,不过唱戏的机器是照开不误的。
之后我去稍远的地方上中学,在这间隙里,又把家搬了。转眼到了冷风南下的季节。下午时天已经不亮了,但很干净,满街的树都剪了寸头。我坐车回家40分钟,打开门见着了阿碰。不过,他很可怜,头发全白了,也剪成寸头。他穿着蓝色条纹宽松的衬衫,整个人好像缩水了装在一个布袋里。我就想到了很老的那种秃鹫,双目浑浊,露着粉红的头皮蹲在那里。前不久的一次中风把他打倒在地,也把他的嘴巴堵住了,咦咦唔唔说不出话。天哪,我也说不出话。
搬后的家在比较高的楼层,牛车怕是无处安置。老爸说:“早卖了。哪里还敢让他开。”反正就是在我读书的时期,兴许是还在和同学聊天的时候,那辆笨重牛车的归属权就转给别人了。他的活动范围就从整条大街缩小到了一个小小的房间,还有房间外几步远的藤椅。他的记忆本来是剥好的蒜瓣,粒粒分时,讲起故事毫不含糊。现在一股脑地全捣成蒜泥。唱戏的东西呢?我进去他房间,木桌上摆着那台机器。黑色的屏幕,红色的外壳和按键全都落灰了,变成了一台安静的东西,与砖头无异。阿碰再也不听了,他既记不起唱词也发不出声音,他被困在安静的囚笼中。在休假的时候,我有时机注意他。我往玻璃杯里倒了杯白开水,四下只听见玻璃发出嘶嘶的声音。阿碰一天剩下的动作就只有吃饭和睡觉,因此他的生物钟也摔在地上坏了,白天和黑夜混在一起,所有劳动的习惯随着大坝的崩溃而成为历史。阿碰吃饭时抓着床沿的护栏吃力地起身,他以前还向我表演简易版的鲤鱼打挺,腰不好的人绝对做不到。隐约间觉得他的眉眼低垂下去,四周不再有那种气场。斗志这么强的人,不知什么时候就松了那一口气,气球似的不断瘪下去,这就是承认自己老了吧。他到了这时候一无所有,而且变得很弱。这不过几年,我迈入青春的这几年。
信念转变的过程通常极为痛苦,特别是阿碰这样先前极为健康和自尊的人。我可以想象他东山再起的雄心壮志,但结果就是他向时间妥协,走向安静的晚年。一定会有这样一个夜晚,阿碰辗转难眠,或许回忆自己的曾经,然后决定好了,内心里说“算了”或者“我老了”这样的话,依依不舍地把握紧的拳头松开。如果我知道了那天,我一定替他流泪。等到他能够说话的时候,他说他曾梦到红色的龙、观音和吐着烟的火车。
阿碰有一次吃鱼,突然间咳得厉害,全脸都憋得像西红柿一样红。我想起课堂上学的海姆立克急救法,跑去把他扶起来,问:“还能说话吗?”
他抬起头,用充血的眼睛看着我:
“你是谁?”
看来并无大碍。他只是偶尔会忘记我。每到这种情况,我总想把他的那辆牛车牵出来,指着后座的椅子,让他再想想。可惜牛车不在,就像一个年幼的自己和自信的阿碰早已走远。他摸索着扶手,又一点一点地坐下,整个人窝在藤椅里。我希望阿碰恢复那股精神气,但有了这股气,他肯定折腾起来,大骂整个世界。我也希望有机会把他架上轮椅,推着他走出这悬在高空中的楼层,让他重新接触活生生的闹市。再走出去一点,走到亲爱的江边,静静远眺青山和薄暮。
(指导老师:高良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