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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4-01
星期三
当前报纸名称:闽南日报

跟着爸爸挑花生

日期:08-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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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06版:九龙江       上一篇    下一篇

夏日,外头的世界仿佛被塞进了熊熊燃烧的大火炉。铁棚外,阳光亮得晃眼,地面热得好似能直接煎熟鸡蛋。相较之下,铁棚内好歹还有片荫蔽,顶上的风扇“吱溜溜”地转着,只是送来的风也带着股温热。我和爸爸站在这闷热难耐的铁棚下,准备挑花生。挑花生这事儿,看着简单,实则繁琐得很。

挑花生前得先搭好台面。爸爸大步走到墙角,搬来两把长凳,左右挪动调整,直到间距看起来恰到好处,才直起腰,走向靠墙立着的那块大平木板。他微微弯下腰,双手紧紧扣住木板两侧,小心翼翼地挪到长凳旁,让木板两端精准对准长凳边缘,接着一点点往下放,直至木板稳稳地架在长凳上,形成一个平整的台面。最后,爸爸从一旁袋子里掏出一大张塑料布,轻轻一抖,塑料布便舒展开来,他再细心地铺在木板上,大小正好,将整个木板台面盖得严严实实。

一切就绪后,他把一袋袋花生从三轮车上卸下来,搬到一旁。不过,挑花生前还有道工序:过筛。那是只竹编大筛子,呈圆圆的浅盆状,篾条交错编织出整齐的网格。爸爸解开袋口,带着潮气的花生“哗啦啦”涌进筛子,堆成个小小的土黄色“山包”,混杂着的泥土碎屑让花生壳的纹路都显得模糊。凑近去,一股潮湿的泥土腥气,混着花生壳特有的青涩味扑鼻而来,那是刚从地里拔出来的新鲜气息。爸爸双手紧紧攥住筛子两侧,手背青筋像蚯蚓般鼓起,两脚分开与肩同宽,稳稳扎在地上,膝盖微微弯曲。紧接着,他猛地发力,筛子开始左右画圈晃动,土粒和碎花生像雨点般从筛眼里漏下,“簌簌”落在地上,积起一小堆灰黄色的细土。筛到最后,爸爸猛地将筛子往台面一倾,剩下的花生便“哗啦”一声全倒在木板的塑料布上,发出清脆的碰撞声。

开始挑花生了。我们坐在木板旁,木板下并排放着三只木桶。右边的桶专收根茎叶,左边的盛次品,中间那只最大的等着装饱满的好花生。第一遍要挑出残留的根络叶和坏花生。爸爸的手指在花生堆里灵活游走。他右手捏住根部,左手拇指抵住花生壳,“啪”的一声轻响,根络便被扯掉。根络丢进右桶时,发出“簌簌”的轻响。坏花生最不容易辨认,爸爸却总能一抓一个准。第二遍选花生时,他的手如同装了弹簧,在花生堆里飞快翻拣。没成熟的嫩花生泛着青白色,没花纹的,个头小点的,单个花生果的,全部被他精准地挑出,放进左桶。经过两遍挑选后,剩下的花生颗颗饱满,外壳花纹清晰深刻,宛如大自然精心雕琢的纹理。爸爸的手掌像把灵活的耙子,五指张开又收拢,合格的花生便顺着指缝滑进中桶,“咚咚”地撞击着桶壁。偶尔有颗特别大的花生掉到地上,爸爸会抬脚用鞋尖轻轻一勾,花生便骨碌碌滚到脚边,等他弯腰拾起。

我指尖刚触到那颗花生时,就觉得不对劲——壳不像别的花生那样硬挺,带着种发潮的黏腻感。还没等细想,稍一用力捏下去,“噗”的一声闷响,壳子竟炸开,一股带着霉味的浑浊汁水猛地从缝里喷出来,溅在我的手背上、胳膊上,甚至衣服上。那汁水黏糊糊的,闻着有股腐烂的土腥气,混着花生变质的酸臭味,呛得人忍不住皱眉。我慌忙缩回手,看着手背上那片湿漉漉的污渍,指尖还残留着捏碎烂花生壳的软塌触感,心里一阵别扭。我洗手回来,满心疑惑:“爸,咋辨别那些坏花生呢?”爸爸拿起旁边的干抹布递过来:“你留意看,健康饱满的花生,颜色鲜亮、白净。要是花生看起来暗沉,或者像被油浸过一样,壳上带着黑褐色的霉点,凑近了能闻到股淡淡的霉味,这种一般就是坏的,你再轻轻一捏,基本就能确定了。”“爸,你咋这么厉害呀?”爸爸笑着,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来,眼神里满是自豪与欣慰:“这就是经验啊,做得多了,自然就知道了。”

爸爸一直是种庄稼的好手,不管是花生还是其他农作物,在他悉心照料下,都长得格外出色。我们家晒在外面的花生,总能得到路人的夸赞。一些外地来的人甚至会停下来询问购买。时间一长,不少人成了老主顾。就像前几天,一位去年买过花生的外地客户又来了。我们问:“你们怎么知道我们开始摘花生啦?”他笑答:“估摸着这个时候,就该摘花生了。”

以前,我们家的花生要么晒干了卖,要么榨成花生油卖。三年前,我们开始卖新鲜花生,专供一位郊区附近做水煮花生生意的商家。这位商家下乡收购时,碰巧看到我们晒的花生,尝了尝觉得不错,就决定购买。此后便约定每年都来收购。这不,今年也早早来了,等下我们挑选完,他就来拉货。

挑着挑着,我的指尖被花生壳磨得有些发烫,闷热的天气让我心烦意乱,不免出错。我时而弄错顺序,把坏花生混进去,时而一不留神,将小花生也放到好花生堆里。“哎呀,坏了,我放错了!”我懊恼地叫出声。爸爸闻声,立刻停下手中动作。他眉头微微皱起,眼神中满是严肃与关切,豆大的汗珠顺着脸颊一滴一滴滚落。他伸出那布满老茧、黝黑的手,轻轻拍了拍我的肩膀:“一定要把这些小的仔细挑出来,咱们做事一定要仔细小心呐。”“爸,你咋都不会弄错呢?”爸爸直起腰,用手背抹了抹额头上的汗,深深地看了我一眼:“做人要本分,做活儿,质量一定要过关。这些花生,人家买去做水煮花生,咱们要是不认真,把坏的掺进去,那就是坑人。你这次坏了诚信,以后可能就没人来买了,人家商家也不爱跟咱合作了。”

我恍然大悟,明白了那位买家为何能跟爸爸长久合作。鼻尖萦绕着越来越浓的花生香,混着爸爸身上的汗味,像晒透的粮食那样踏实。脚下的桶渐渐满了,花生堆在一起发出“咚咚”的碰撞声,每一声都像是在数着收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