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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4-02
星期四
当前报纸名称:闽南日报

他们应该“被看见”

日期:07-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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核心提示

2023年以来,漳州市家庭教育融合发展中心,先后对约两万名儿童进行科学评估,发现近20%的儿童心理健康需要去关注,留守儿童存在心理健康问题高于非留守儿童。

本期记者采访了数名长期从事家庭教育心理教师以及在乡镇一线任教的心理教师,他们表示,留守儿童长期缺失父母的陪伴,而祖辈的管护大多是“重养轻教”,在精神层面上极少有人对他们进行关注,不少留守儿童的心理健康存在危机,需要“被看见”。

“如果你听话爸妈就会早点回家”

“重养轻教”致留守儿童心理问题频出

“老师,我是不是得了病,快死了?”日前,在华安县的一次讲座后,五年级学生小静悄悄递给福建省妇联家庭教育专家库专家洪见红一张纸条。接到纸条时,洪见红心里一惊,赶紧问小静为何这样说。

原来,小静发现自己乳房长了硬块,经过手机查询,担心得了肿瘤。洪见红告诉她这是身体发育的信号,属正常现象。聊天中洪见红得知,小静因父母务工在外,平时很少交流,小静又不敢将身体的变化告诉爷爷奶奶,怕他们担心。因常年缺失父母陪伴,小静在同伴交往中显得自卑。

凭借多年经验,洪见红很快意识到小静陷入了初期的自我认同困境。洪见红说,自我认同困境和分离困境是留守儿童面临的两大心理健康问题,分离困境会导致留守儿童出现建立深度人际关系的困难;自我认同困境主要表现为不能形成内在的一致性,容易产生自我怀疑。这些孩子出生后不久父母便离开务工,由爷爷奶奶管护,经常会被父母灌输“如果你听话爸妈就会早点回家”等简单且残酷的分离解释。长此以往,产生了性格柔弱、自卑、自负、孤僻、叛逆等一系列心理问题。

家住龙海区海澄镇的小舟,是个在陌生人面前会完全“哑巴”的12岁男孩,在处理人际关系的能力上发生迟滞。

暑假,小舟照旧和外公住在一起。7月23日上午,当龙海区妇联儿童活动中心特聘心理教师周瑾和助手唐莹走进他家时,小舟躲在门后,远远观察着她们。

“我们来做个游戏好不好?”周瑾轻声问小舟,小舟摇了摇头。“你看我带来了什么?我们一起来认识下?”周瑾耐心地和小舟“拉锯”,她拿出“潜意识图卡”,请小舟直观地说出喜欢或不喜欢上面的图案。随着周瑾的耐心引导,小舟渐渐放松,说出了内心感受。

“得先让他对我们产生信任,再进行有针对性的心理辅导。”周瑾和唐莹已经是第二次和小舟面对面交流了,相比第一次,这次的交流还算顺畅。交流过后,周瑾仔细填写相关信息。在她手里,有份“龙海区农村留守儿童和困境儿童心理关爱服务清单”,这是龙海区针对存在中高风险的儿童家庭建立的及时干预帮扶机制,实行“一人一档”,精准辅导。

这份清单里的儿童不少由(外)祖父母隔代监护。“祖辈的管护,大多是‘重养轻教’,即只管温饱,不管教育,更别提精神层面的关注。”周瑾说道。

留守儿童的心理健康更容易出现问题。2021年,由中国科学院心理研究所发布的《乡村儿童心理健康调查报告》显示,乡村儿童的抑郁检出率为25.2%,焦虑检出率为25.7%。其中,留守儿童的心理健康风险更大:抑郁检出率为28.5%,过度焦虑检出率为27.7%,均高于非留守儿童。

福建省妇联家庭教育专家库成员、芗城区新时代文明实践中心未成年人心理健康辅导站站长郑迎春表示,留守儿童因为缺乏爱的陪伴,显得孤单,渴望爱,容易形成自卑心理;又因为没有家人陪伴引导,学业落后,形成孤单无助、自暴自弃的心理情结。此外,因为想要在爱情中获得温暖,容易早恋,一旦情变,会引发抑郁等心理问题。部分农村留守儿童,还容易误入歧途、走上违法犯罪道路。

“直到出现问题了才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

留守儿童心理困境难以被正视

记者走访调查了解到,在留守儿童群体中,有五成以上的学生沉迷于网络,网络成瘾的初中学生比小学生更多。许多乡村留守儿童终日以手机为“玩伴”,看短视频、玩游戏,沉迷其中不能自拔,严重影响身心健康。

2023年,漳州市妇联与漳州城市职业学院共同成立漳州市家庭教育融合发展中心,依托该校“心葵”心理服务志愿团队,先后对约两万名儿童进行科学评估,发现近20%的儿童心理健康需要去关注,留守儿童存在心理健康问题高于非留守儿童。

“我们的志愿团队在古雷、南靖、平和等地进行调研,走访了各地乡村学校,收集学生调查问卷,也深度访谈了数百名学生,发现留守儿童的心理问题表现在自卑、社交障碍、抑郁、厌学、自伤等,最常见的是网络成瘾。”漳州市妇联挂职副主席、漳州城市职业学院心理健康教育专业带头人苏娟娟说道,“孩子沉迷网络的背后,是孩子们缺失家庭的陪伴以及难以与同伴形成健康的人际关系。在网络上,他们会产生错觉——感觉被需要、被接纳、被包容。”

除了网络成瘾,校园霸凌也是引发心理问题的潜在因素。撤点并校后,乡镇农村小学汇聚着周边许多村的孩子,人际关系相对复杂,加之家庭教育缺失,滋生欺凌与暴力。霸凌会给孩子带来非常严重的创伤性记忆,从而引发抑郁、焦虑等心理健康问题。平和一中老师叶文智向记者强调,青春期的学生很在意同伴关系与他人看法,除暴力外,通过社会性关系排斥他人的社交霸凌对学生的伤害同样不可忽视。

“并不是所有心理问题都是通过极端的自伤、自杀等形式表现出来。”洪见红说,有的孩子表现出来的只是厌学、淡漠,表面上并没有什么问题。实际上,他们很多已经出现了失眠、幻听等症状。但因父母缺乏基本心理健康常识,家校社的协作互动流于形式等,孩子早期出现的心理问题往往很难被发现。

此外,因为心理健康观念落后,以及科普和预防工作不到位,让很多人对儿童心理问题的认知不足、病耻感强烈,许多孩子的心理危机难以被正视和科学对待。“一些家长哪怕被告知自己孩子有心理健康问题,还不愿意承认,也拒绝去找心理医生咨询,直到出现问题了才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洪见红说道。

随着城镇化发展,留守儿童的绝对数量在减少,大部分集中在经济发展比较落后的乡镇。闽南师范大学教育与心理学院院长陈顺森表示,2018年之前,关爱留守儿童的心理健康是学校的一个特色,但近五年本科毕业论文的选题,都没有留守儿童这方面的,大家都转向了普通中学生。

“班主任是学生心理危机的第一响应人”

关爱需从问题视角转向预防视角

记者采访发现,许多心理老师多次提及的一个关键词是“被看见”,留守儿童的心理危机,本质是情感需求未“被看见”。

如何让留守儿童的情感需求“被看见”?

洪见红认为很多工作要做得更细、更具体。“比如学校设有求助信箱和心理咨询室,但是很多学生不愿去用,因为他们认为自己去了,会被当成心理有问题的那类人,怕被同学议论。相对比,通过电话或者网络,孩子更容易去接受,更容易去倾述。”因此,她每次外出讲座或者做活动时,都会把自己的联系方式和一些求助热线附上。

龙海白水中心小学心理教师连鑫滢建议,可以在心理课上,让学生用写信的方式,比如画画、写短句等来表达烦恼;课间带学生玩一些小游戏,多一些互动,减少对“心理咨询”的陌生感。同时,可定期给家长发“小贴士”,比如:每周和孩子视频时,问问今天和同学玩了什么之类,学习方面可以关心,但更多关心孩子的生活日常。

不少心理教师呼吁,关爱留守儿童心理需从问题视角转向预防视角,在孩子有需求时,就应该介入,而非拖到孩子出现抑郁、辍学、自伤等问题时。

“在校内,班主任是学生心理危机现象观察的第一响应人,他们每天与学生有较长时间的直接接触,对于学生的情绪、行为变化会较快有所觉察。他们与学生的进一步交流,或许能避免学生心理危机的出现。”龙海区教师进修学校心理教研员黄秀鑫说道。

记者了解到,近年来,漳州市针对困境儿童、留守儿童等特殊群体,构建了多层次关爱保护网络:漳州市共有“春蕾安全员”5000多名,每个基层组织至少有1名“春蕾安全员”开展工作;创设校园“青春护航信箱”,运用“线上+线下”双渠道主动收集在校未成年人遭受侵害的线索;在全省率先启动中小学“校外班主任”工程,覆盖全市12所中小学的17011名学生;建立“爱心妈妈”驿站,组织2500多名“爱心妈妈”结对关爱困境儿童……

“各部门要形成合力。”苏娟娟表示,留守儿童的心理问题不仅是家庭父母的情感及陪伴缺失,更是社会支持系统的失衡。近年来,漳州针对留守儿童的工作做得不少,各个部门都在积极行动,然而尚未能将有效资源整合形成合力,存在碎片化、形式化、走过场的问题。

洪见红表示,随着各部门的努力,这两年明显感觉大家对留守儿童的心理关注度有所上升。“孩子主动寻求帮助的频率上升,这个是我比较欣慰的,说明我们的一些讲座和活动起到了一定效果。”同时,她也坦言,乡镇心理教师的配备不足仍是目前的问题之一。

记者了解到,目前乡镇专职心理教师比较少,很多是兼职的,碰到一些心理问题比较严重的学生,因专业知识不够,难以针对性地进行治疗。此外,不少乡镇学校还不懂得如何与专业医院进行转介,转介渠道还有待改善。

相关链接

心理援助渠道

1. 漳州市民政局困境儿童心理服务系统

关注微信公众号“漳州未成年人救助保护”,点击“线上平台”进入系统。系统设有心理测试、心理咨询、心理科普、援助热线、冥想放松等服务。

2. 12355青少年服务台

关注微信公众号“益小青”,点击“12355”进入系统。系统提供心理咨询、法律咨询、树洞倾诉、倾听热线等服务。

3. 全国统一心理援助热线(12356)

心理援助热线是向公众提供心理健康教育、心理咨询、心理疏导、心理危机干预等服务的重要途径。

父母如何

远程陪伴孩子?

父母的缺位是留守儿童心理危机的核心原因,本质上是情感链接出现问题,如果外出无法避免,那父母又该如何对孩子进行远程陪伴?

龙海区实验小学心理教师林羽婷表示,很多父母打电话只问“作业写了吗”“考试怎么样”,易让孩子觉得只有学习好才被关心。 远程陪伴的重点是让孩子感受到“爸妈虽然不在身边,但在关注我”。父母要聊情绪而非只问成绩,具体可以尝试这么做:

——用生活锚点替代成绩拷问。每次通话前回忆孩子上次提到的小事,比如孩子提过的新玩具、班级趣事等,以此开启话题(“你上次说的那只校园流浪猫,最近还来教室吗”);分享自身日常时加入孩子熟悉的元素(“今天买菜看到你爱吃的草莓,可惜运输太远怕坏,等回家带你去摘”),让孩子意识到自己是父母生活的一部分。

——建立可视化沟通仪式。固定每周同一时间视频,提前和孩子约定“专属环节”,比如让孩子展示本周画作、教父母跳校园新操,甚至同步吃一顿饭。

——借力第三方情感支点。和班主任约定每月一次简短沟通,了解孩子近期状态,与孩子通话时自然带入(“王老师说你最近主动帮同学搬书,爸妈特别为你骄傲”)。让孩子信任的亲属(如外婆)协助记录成长瞬间,拍些吃饭、做游戏的短视频,父母观看后在下次通话中回应(“看到你帮外婆择菜的样子,真的长大了”)。

——预留孩子主导时间。每次沟通中,留一些时间让孩子决定聊什么,即使是讲重复的动画片剧情也耐心倾听,结束时用具体话语强化关注(“你讲的奥特曼故事比电视里还精彩,下次继续讲完好不好”)。孩子情绪低落时,先共情再引导(“你说和朋友吵架了,一定很难受吧?能和我说说具体怎么回事吗”)。

本版文字由 漳州融媒记者 苏水梅 刘婧 采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