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里有块地在山坳中,这个山坳有一个诗意的名字,草山湖。“湖”应该是“坳”的闽南语音叫法,至少我是这么理解的。这块地就在那条叫石盘溪的对面,一抬眼就能望。
父亲在这块地里种了芦柑。算起来,父亲也是村里最早带头种植芦柑的人之一。
但这块芦柑园给我印象最深的不是摘果的喜悦,而是揠苗、喷药、翻土……带来的痛楚。特别是翻土,这是一件胳膊酸胀、腰酸背痛而且效果很慢的农活。直到现在我依旧相信,双手上的这些老茧就是当时留下来的。
柑桔采摘完后,须进行翻土。翻土可以破碎土壤的硬结层,使柑桔树的根系更容易穿透土壤,从而促进树的生长。六七月是翻土的日子,每天当桔树上的叶子还有珍珠一样的露水时,我们就赶到了。那时没有翻土机械,靠的就是一把锄头,两只手!一天两趟,一趟不落。
父亲手中的“金鸡”牌锄头,靠在肩头,锄柄已被摩挲得十分光滑,这是岁月留下的独特印记。两只满是老茧的手左右一拍,轻轻地往手心里吐一点唾沫,握紧了包浆了的锄把,深深地弯下腰,挥动锄头扎进桔垄,银亮的锄板如鱼儿戏水一般地,在黑黝的地垄中上下翻飞。锋利的锄刃切进黑土里,随着父亲臂膀有力的拉拽,咯嘣咯嘣地撕裂了桔树根、扯断了杂草根。父亲不时地弯腰捡起土中的杂草,扔到簸箕里。潮润的土沫沾满了父亲的裤管,也在松软的土垄上留下两行长长的跨距整齐的脚印。
太阳越来越高,气温也越来越高,园子犹如一个大棚,热得人汗如雨下。衣服被汗水湿透,紧粘皮肤,很不舒服。那个时候和父母一起干农活是自然而然的事,有苦有累,但心情笃实平静,没有怨气。
当我望向父亲时,他脸已经热红,但是锄头依然在手中上下翻飞,抡成风。看到阿弟和我的疲态,父亲说休息一下,喝点水。于是找一个阴凉的树荫,把锄头往地垄上一横,然后坐在上面,拿起军用水壶猛地大灌一通,那喉结随即急促上下的滚动着,汗珠子如雨般从脸上滚落,抬手一抹,顺势一甩,汗珠子“噗噗”重重地砸在翻出来的土块上。然后,他从湿透的绿色军衣的上口袋里,把包在白色塑料袋里的青绿色壳子的“乘风”牌香烟掏出来,用印刷着“泸州老窖”字样的打火机,很享受地点上一根。再甩甩手臂,伸伸小腿,舒缓一下酸胀的筋骨。休息差不多20分钟,父亲说了一声“好了”,双手杵着锄把站起来,拍一拍屁股上的尘土,用青筋暴突的臂膀,把锄头一次又一次稳稳地扎进桔垄里去。每翻起一锄土,都似翻开生活的一页篇章,虽浑身满是汗水与疲惫,却也蕴含着希望。
父亲用他的这一把锄头,在他的责任田里俯首躬行,一年年地把泥土翻过来又翻过去,那泥土的肥与瘦就是农村人生活的厚与薄,那普普通通的泥土,在农人的汗水浸润下,氤氲着蓬勃的沉甸甸的丰收希望。
夕阳的余晖终于落进草山湖。“回家吧!”父亲终于发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