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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4-02
星期四
当前报纸名称:闽南日报

碎花裙

日期:07-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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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06版:九龙江       上一篇    下一篇

第一次穿上碎花裙,是阿雅过完十七岁生日的第二天。

表姐将裙子用皂粉搓洗干净,晒完小心翼翼地叠好,用父亲的衬衫盒包起来,里面放了一枝留香的菊花。她在阿雅吹完蜡烛后递了过去,嘱咐她若是不合身,可以将腰口改小一些。阿雅纤瘦得有些弱不禁风,但笑起来比谁都有生命力。这是阿雅第三次穿表姐淘汰下来的衣服,说明她俩又各自长大了一回。

阿雅是在大暑那天出生的。母亲在产房里满身大汗,憋了一股劲才将她生下来,长吁一口气就吐出来四个字:“热死我了。”

夏天的风也不全是热的。阿雅穿着碎花裙,踩着小碎步摸出房间,赶在黄昏的时候在巷口见到了阿明。小雨淅淅沥沥,风雨声里夹杂着些许《新闻联播》的声音,他们撑着伞低着头走过了一条街,愣是听完了一整版新闻,也没开口说一句话。

“你腿都湿了。”阿明低头太久,终于看到了点能说的东西。说罢就把伞推给阿雅,俯身掏出手帕要擦腿。阿雅触电似的往后一缩,支吾道:“不……我不该穿裙子出来的。”

“很好看。”阿明站起来,冲阿雅咧嘴笑。

“乱讲,明明没路灯,你哪里看得到。”阿雅的脸红也藏在夜色里。

“你出门的时候我就看到了。”阿明挠了挠头,“菊黄色很适合你。”

阿雅把伞推还给阿明,腾出两只手来,紧紧挽住他的胳膊,将脸倚在他的肩上。

“夏天就是应该穿裙子。”阿雅感觉到阿明手臂的肌肉僵硬起来,心里偷偷地开心。

……

来到中山公园时,雨恰好停了。阿明收起伞,原本被遮挡的视线里突然长满了菊花。蒸腾的热气让菊香快速发酵,他已经分不清好闻的是眼前的花还是人了。

路灯照得天空如白昼一般,不多时公园就热闹了起来。人声融化了缄默的冰冷,最炽热的那把火当属手艺人的吆喝声。阿雅兴冲冲地拉着阿明来到糖画小摊前,指着生肖图上的兔子说:“我要吃这个。”

阿明嘀咕:“怎么不选小狗呀,你不是属小狗的嘛。”

“狗、猪……虎、兔。”阿雅蹲在地上掰着指头,确定自己没算错,“可我十七岁了呀。”

手艺人眼睛滴溜一转,捞起一把糖就画了一只活灵活现的兔子。“喏,小妹妹,你的兔子。”

阿明有些不满,说:“我们还没说要买呢……”再转头一看,阿雅已经双手捧着糖衔在嘴里,眨巴着大眼睛望着阿明。

阿明哭笑不得,只得把钱付了,回过头看见阿雅时,又支支吾吾起来:“糖也吃了,你要……要答应我一件事。”

阿雅一激灵,把糖咬断了一截,略显慌张地问:“什么事?”

阿明扯了扯衣角,指着刚才开满菊花的地方说道:“你要……跟我拍一张合照。”

“噢。”阿雅翻了个白眼,“我以为什么大事儿呢。”

两人来到花圃前,从角落里突然跑出来一个穿着新潮的家伙,抱着一台相机冲阿明挥起手来。一阵寒暄过后,阿雅知道了这是阿明的同学,早早就受阿明的嘱托“埋伏”在这里。他知道这几天公园里有个花会,但没想到摆得这么好看。

“好啦,快来拍吧,别耽误同学时间。”阿雅一把将阿明拉过来,一手拿着糖画,一手扯着后腰的衣料——她想把身形拍得好看些。眼见她手忙脚乱,阿明壮了壮胆子,说道:“我来帮你!”结果手一滑,衣服没拉住,反而搂住了阿雅的腰。

“哇,好pose!”同学一按快门,留下了这样一张照片——万花丛中,一个惊慌失措的少年搂着一名花容失色的少女,碎花裙的底下,一只糖兔子碎了一地。

“阿姑年轻时候真这么乖巧?”

“你就当随便听听呗。”妹妹将相册塞到我手里,“反正是我老妈亲口说的。”

我看着在客厅冲着姑丈碎碎念的阿姑,和一声不吭微低着头看电视的姑丈:“嗯,姑丈倒是挺符合原著的。”

妹妹指了指阿姑的背影,说:“她今天穿的就是照片里这条裙子噢。”

我望向阿姑,又看回手里的相册,黑白照片里的碎花裙变成了淡淡的菊黄色。

夏天循环往复,但好像能从岁月的缝隙里留下点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