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童年就读于东铺头中心小学,学校位于瑞京路,侨村与学校也就隔一条街,穿过校门斜对面一条小巷就来到位于新华西路南侧的侨村。那时的漳州还未被推土机“叩问”,燕尾脊、雨脚距,巷陌间满是闽南旧居风貌。而侨村的别墅却突兀地立在那里,红砖尖顶,拱门回廊,外墙爬着些当时叫不出名字的藤蔓植物,显出一种另类的洋气。
瑞京路一带,一向市井喧阗。东铺头中心小学的孩童们,每每放学,便如脱笼之鹄,四散奔窜。当年,我常奔往侨村玩耍,或于西姑池观鱼,或于泥地与同学斗弹珠。因为刚从乡下搬到城里,住所逼仄,年少的我对侨村的别墅充满好奇,这三层洋房里到底住着什么人?我常踮脚从围墙外向里张望。院子里绿阴浓密,花木静好,偶有穿着花裙子的妇人走过,手端白瓷茶具,茶色红艳。回想起来,那该是南洋流行的红茶吧。
我的好奇很快就有了释疑的机会。同学中有个印尼归侨子弟,就住在侨村的一幢三层小楼里,我和他渐渐成为好朋友。同学姓刘,记得第一次做客时,同学妈妈正给庭院中的花木浇水。她待孩子温和,一见我,便招呼同学进屋取出一个印着英文字母的锡盒。彼时的我从未见过这样锡盒封装、裹着锡纸的酒心巧克力。拈一粒含嘴里,先苦后甘的滋味既陌生又惊艳,那是我第一次品尝巧克力。同学家客厅有一台电视机,桌上另有一架留声机,唱片旋转放出飘渺的英文歌曲。同学告诉我,他的母亲在一所中学任英语老师。只叹岁月翻云覆雨,小学毕业即作飘蓬,同学随家人赴港,之后杳无音信。少年心中那点微涩,连同巧克力残存的甜沁,一并封存进记忆幽深处。
高中毕业,我在青年路一家工厂做事,工休之余楼顶眺望,昔日同学居住过的那座侨村别墅又赫然入目,自然勾起温馨的回忆。不久,我报了夜校补习班,并认识了一位女孩。记得与她初次约见,就是逃课去北京路吃红豆冰,然后选了侨村西姑池小径漫步。暮色沉水,疏星朗月,我俩绕着西姑池走了一圈又一圈。就这样,侨村成了我们夜校下课后的打卡地。一天夜班结束,工厂守门的阿姨迂回提及我微薄的收入,又似无意说起她的名字。我瞬间明白:原来有些缘分不过是倒映碎月浮影的幻象,偶然凝成了一抹清亮却短暂的弯钩。
后来一次相亲,对方女孩言语间透露曾在侨村寄居三年,说那是她叔父友人的房子,主人早已移居海外。她还说寄居期间常经过瑞京路通往侨村那条我们都熟极的巷道……正应了那句流行歌词唱的:“我走过你走的路,这算不算相逢?”兴致之余,我们似溯时间之水共返同一巷隅,寻觅或曾擦肩而过的片段:我匆匆的脚踪,可叩醒过你窗前的静寂?
光阴催人老,却也悄然翻新城市角落里的楼台。如今,再携妻路过这方修葺一新的侨村,熟悉与陌生彼此勾连。我犹能指认同学居住过的别墅,妻却已记不清寄居三年的地方。
同学旧居的别墅经改造,先后作过私房菜馆、会所、酒吧、火锅店。多年后曾与友人聚会侨村宽门火锅,曾占得七律一首:“半碗贤人真气奔,周流海底贯天门。侨村夜色苍茫里,竹里情怀次第温。佐酒何妨师郑五,加餐岂必话刘琨。西来寒意强弩末,丹诏梅花正可论。”那夜正值大寒节气,我同友人踱至西姑池畔。路灯照着池水,光影时聚时散,浮游不定,让人想到造化之下的人际沉浮。生活正是将苦与甘捏作一团交到你手上:味蕾深处,酒心巧克力所遗留的印记,已不纯是少年味觉的初启,更融入了生命长河中许多暗涌的回响。
侨村西姑池水光潋滟依旧。月色里,我与友人的记忆如牛反刍。正应了蒋捷那阙《虞美人》词的层层递进,我与侨村的勾连也从少年、壮年一路演进到“鬓已星星也”。想想如果将人生比作小说的话,这样的际遇以“上帝视角”视之,或可谓之“草蛇灰线”的安排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