暑气刚漫过老树的枝丫,安静地悬挂着的蝉,就跟约好了似的扯着嗓子短啸长吟,此起彼伏。小巷口那棵歪脖子树上,叶子被晒得打卷儿,塘里的荷叶却绿得发亮,风一吹,荷叶底下就闪出银闪闪的影子——准是鲈鱼在打盹儿。隔壁张大爷戴顶豁了边的草帽在钓鱼,竹竿刚在水面晃两圈,浮子“扑”地沉下去,他嘿地笑出声:“这肥家伙,专等你消暑呢!”街坊们端着饭碗蹲墙根儿聊天,念叨着:“伏天吃鲈鱼,胜似喝冰浆。”这话不假,你瞧那鱼背青青像潭水,肚皮雪白雪白,离水时在竹筐里扑棱,鳞片溅起的水珠都带着股凉沁沁的腥气,还有那鱼肉的清淡爽口,真让人回味。
你看那日头偏西的菜市场。卖鱼的王婶嗓门亮:“刚捞的鲈鱼,瞧瞧这眼睛,跟嵌了玻璃珠似的!”阿婆喜欢在这时候上菜市场挑鱼,挑鱼时总把老花镜推到脑门上,手指在鱼鳃边捏捏,又翻过来看看肚皮:“要选三指宽的,鱼鳃鲜红才够活泛。”她有一次带着小孙子去买鱼,小孙子蹲旁边瞅着卖鱼的王婶把鱼鳞处理干净后,在鱼背上划刀花,就好奇地问阿婆。阿婆故意逗他:“知道为啥划刀花吗?这是给鱼穿凉衫呢。”
回到家后,阿婆便将洗净的鱼往蒸笼里一摆,生姜片往刀口上一塞,葱丝儿搭在鱼背上,像给盖了条薄纱巾。灶火“呼”地蹿起来,蒸汽裹着鱼香往厨房外跑,我家那只馋嘴猫蹲在灶台边,尾巴尖儿都翘成问号了。揭开锅盖的瞬间,那香味能勾得人把舌头咽下去——鱼肉白得像凝脂,用筷子轻轻一挑,就分成蒜瓣状,直接吃,原汁原味非常清香爽口,蘸点生抽香醋调的料汁,入口滑得像要化掉。去年夏天堂哥儿子高考完,阿婆特意蒸了条鲈鱼,说“吃鱼聪明”,结果他嫌清淡,偷偷浇了勺古龙肉酱。那肉酱是闽南老牌子,甜咸味儿混着豆瓣香,跟鱼肉一拌,汤汁浇在米饭上能吃两大碗。难怪阿婆总笑:“鲈鱼这东西,跟咱老百姓似的,清蒸红烧都不挑,咋吃都对胃口。”
街边小馆的红烧鲈鱼也别有风味。掌勺的陈师傅炒菜时爱哼小调,铁锅烧得冒青烟,鱼一下去就“刺啦”响,油花溅得围裙上都是。他往锅里倒老抽的姿势特潇洒,手腕一扬,深褐色的酱汁就顺着锅边溜进去,再丢颗冰糖、两段葱,咕嘟咕嘟煮得汤汁发亮。有回邻桌的小伙子吃得额头冒汗,喊了声“老板,来瓶冰镇啤酒!”那爽快劲儿,把旁边的蝉鸣都压下去了。
说起吃鲈鱼,最难忘的是前年暑假,舅舅从乡下带来条野塘鲈鱼。傍晚在院子里支起小桌,妻子把蒸好的鱼拆成细丝,拌上黄瓜丝和麻酱,撒把炒香的白芝麻。晚风裹着槐花香吹过来,舅舅摇着蒲扇讲古,说他年轻时在码头扛活,热得发昏时,船家大嫂总送碗鲈鱼豆腐汤,“那汤白得像牛奶,喝下去浑身的汗都变成凉气了。”我扒拉着碗里的鱼丝,看天边的晚霞从橘红变成淡紫,忽然觉得这盘鲈鱼里,盛的不只是鱼肉,还有蝉鸣、星光和舅舅故事里的旧时光。
暑热年年都会来,但只要尝到那口鲜滑的鲈鱼肉,就好像看见池塘里的鲈鱼摆了摆尾巴,把一整个夏天的清凉都晃进了盘子里。这人间烟火气啊,有时候就藏在一尾寻常鲈鱼里——看似普通,却在舌尖化开时,让你忽然懂得,日子的滋味,原是这般朴素又深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