仲夏的阳光总是有些刺眼,城市里清澈而干净的光透过房间的窗台,冲破了玻璃的束缚,闯进了我的房间,斑驳的光斑打在我的眼睛上,光与暗浮沉跳动,恍惚间,好像回到了我的童年。
回忆总带着甜腻腻的桂花香,是老家门前那棵高大的桂花树,更是小小的我摸不到灶台上一块块混杂着香精味的桂花糕。
小孩子总爱吃点甜,甚至为了吃糕点而不吃饭。于是,从集市里买来的桂花糕,不出一周,定会被我吃得干干净净。在奶奶准备拿它们出来烧香拜拜的时候,它们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此时我便会趴着门框,捂着嘴偷偷地笑。而奶奶只是无奈的笑,回屋拿上那个有些破旧的黑色钱包,这样,我就可以“如愿以偿”跟着奶奶往集市里去。
老家的自行车年久失修,刹车骑行的时候总有吱呀吱呀的声响。犹记得那条颠簸的泥土路,路边欣欣生长的水稻,一路上互相招呼的农人,还有仲夏夺目而刺眼的阳光,灼烧着我的皮肤,透过我的皮肤骨缝,一点点炙烤着我的心脏,骑行带起的风吹动了我的小辫子,我抱着奶奶的腰,哼着歌,声音一点点散在风里。
那时的我天真地认为,集市上的桂花糕是世界上最甜的东西,直到后来年纪渐渐大了,我才知道,甜的不是桂花糕,是奶奶温暖的肩背,是那双布满皱纹的手,从黑色的钱包里取出的硬币时指尖上沾的铁锈甜味,那一枚枚硬币,是劳作了一整个秋天换来的果实。
返程的路上,老旧的自行车依旧驶过那条泥土路,依旧很是颠簸,桂花糕在自行车篮子里放着被油纸包的方正,我坐在后座,奶奶身上有些粗糙的衣料在我脸上磨蹭,我抬起头在夕阳下一根一根地细数着奶奶的白发。夕阳把云朵染上了一片橙红,像烈火,也像一首长长的诗。夕阳也染红了奶奶的白发,那是岁月带给她的一缕缕微光。地上,两条影子被拉得好长好长,是我们的影子。
十五岁的那年暑假,窗外的蝉鸣很是吵闹,阳光十年如一日的耀眼,人却没法永远暂停于一瞬,奶奶的肩背一点点佝偻,我却慢慢长大。于是她需踮起脚去够橱柜上的蒸笼,我却能很轻松地拿到了,我问她拿蒸笼做什么,阳光落在她的白发上,笼了一层毛茸茸的圈,她在柔光氤氲下暖暖地笑,指了指我自己刚去集市上买回的桂花糕:“傻丫头,桂花糕,还得奶奶亲手做给你吃的才更香啊!”
我看着她布满皱纹和裂痕的手,和面,洗花,放到模具里压实,再蒸上。打开蒸笼时水汽弥漫开,窗外的光打上来,空气里的小尘埃便舞动起来,光斑眷恋着奶奶佝偻的脊背,她的笑容那么耀眼。我把桂花糕放进嘴里,被烫到了几次,奶奶便看着我,再一次暖暖地笑起来,那笑融化为我记忆里一道最美好的光晕。
我忽然间明白,那条我熟悉的泥土路,奶奶每天反复走过的路,不是通往集市,而是通向我每个贪嘴的清晨与黄昏。
我躺在房间的床上,熟悉的桂花香窜进我的鼻子,楼下汽车驶过,我仿佛又听到了老旧自行车的颠簸声,仿佛又感受到那天下午照在我身上的暖融融的光,这些都牵引着我,再次回到了那个从集市回家的午后。
(指导老师:成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