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燕鸿
有朋自远方来,故能偷得浮生半日闲,于是相约逛街去。诏安人逛街,怎么少得了中山路呢?那是一条几乎可以成为诏安人信仰的街道,这里浓缩了诏安一个世纪的浮华尘世。
两个年近五十的中年“少女”安步当车,太阳的光芒洒在中山路,黑色的柏油路浸润了一层柔和的光,一时竟如水面波光潋滟,从脚下向远方荡漾开去。我们逐光而行,又仿佛走在了金色大道上。
街道两旁鳞次栉比的是各色商铺,包揽了老百姓的衣和食,承担了芸芸众生的温与饱。看着商店中琳琅满目的货物,心里就觉得踏实了,不慌了,走在大街上仿佛脚下都能隐隐带风。还是正月时光,有一家文具铺子依然把红彤彤的灯笼和红彤彤的春联仔细挂上,把我们的日子渲染得格外喜庆。道路两旁的大树上,也还是挂着一串串红艳艳的小灯笼,向街道的深处蔓延。这些东西还挂着,好像春节就不会离我们远去,过年的欢乐就依然会从红色里溢出来,向四面八方流淌,流进每个从这条路上经过的行人眼底,当然,也流进了我们两个人的心里。我想,红色真是一种神奇的颜色,当它与中国的传统节日相遇,总能碰撞出格外丰富的内涵。
我们在红色的河流里慢慢徜徉,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从她刚买的精致毛衣到孩子们的新书包,琐碎又没有条理,可是幸福却在这无厘头的话语中渐渐有了丰满的具象,仿佛伸手可触。
突然,路边一辆汽车吸引了我们的目光,小车规规矩矩停靠在路边,不规矩的是它的后备箱大大咧咧打开着,里面装着一个怪模怪样的爆米花机,一个拖拉机头正突突突地发电,一位年轻的小伙子专注地守在旁边,看准时机,迅速把一小盆晶莹饱满的大米放进漏斗,爆米花机就突突突地“吐”出一截长长的圆筒爆米花,他眼疾手快翻手一卷,爆米花瞬间变成了爱心桃模样,轻轻巧巧掉进了下面的袋子里。我们俩顿时迈不开脚步了,目光几乎黏在那满袋子各种形状的爆米花上了。
爆米花啊,那个承包了我们整个童年欢乐的零食。在那个什么都匮乏的年代,这样便宜又好吃的玩意儿受到所有人的欢迎。我盯着这个鼓鼓囊囊的袋子,脑海里闪过一百种爆米花的吃法。香甜的味道立即从记忆深处蔓延出来,津津口水开始泛滥。小时候,我们吃爆米花筒,喜欢把长长的爆米花筒掰成几截,套在十个手指头上,土里土气的小丫头立刻就拥有了紫禁城里那些雍容高贵的娘娘们的美丽护甲,更妙的是这个“护甲”还可以吃。我们一边学着娘娘们翘着兰花指,一边不时将“护甲”放进嘴里抿着,没错,就是用抿的,谁也舍不得一口将爆米花筒吞下,哪怕大口吃的话爆米花更香更脆。我们还会将爆米花小心地拆成细细的“小棍子”,再一根一根地比划,然后一根根慢慢变短,直至全部消失。最奢侈莫过于家里刚好有一罐麦芽糖,巧手的爸爸会用麦芽糖在爆米花筒上画画,白白净净的爆米花筒摇身一变,成了盘着“巨龙”的“白玉石柱”。我喜滋滋地举着爸爸的作品四处炫耀,收获了小伙伴们一堆奉承。当然这样精致的作品,没等到那威风凛凛的龙糊成了一团,我是坚决不肯将它吃进肚子里的。
我们在车子旁边停下了,袋子里的爆米花居然有着各种颜色,小伙子热情又详细地向我们介绍,黄色的是玉米,灰色的是高粱,也有用小米或者红米做出来的爆米花筒,我们再一次惊叹粮食世界的伟大。
惊叹的结果就是我们一人一个袋子拎在手上,咔嚓咔嚓地啃得尽兴。
突然,一阵咚咚咚的锣鼓声传来,“舞狮?”朋友拉起我就跑。只见新修建的中山文化广场上,一群人围了个圈,我们挤进人群,四只五花斑斓的大狮子正随着鼓点摇头摆尾,挪腾跳跃,引来一阵阵赞叹。中场休息,几个人从“狮子”下钻出来,挺年轻的小伙子,最小的那个瞧着十五六岁,满脸稚气。他们说了一阵子话,又指了指摞成三层的长凳子,估计商量下半场的表演。
一会儿,鼓声再次响起,四只狮子扭着麒麟步一步步跳上长条凳子,这一次他们准备攀上台前那根高高的杆子,争夺最顶端的红包。看得出这应该是一支刚训练不久的狮子队,他们的表演中带着几分生硬甚至笨拙,但每一位小伙子都极其认真地演着,踏步,抬脚,回头,跳跃,一丝不苟。突然,一只狮子一脚踏空,几乎从凳子上栽下来,人群中发出一阵惊呼,却见狮子迅速调整好步伐,稳住身子,然后扭过头,眨一眨萌萌的大眼睛,晃晃脑袋,抖抖耳朵,似乎向观众致歉,然后浑身一震,立即跟上急促的鼓点。
经过一番“打斗”,居然是这只狮子抢得先机,最先跃上杆子,顺着杆子往上攀,一会儿来到三四米高的顶端,只见狮子顿了顿,大嘴巴往前一伸,好家伙,稳稳咬住了系着红包的红绳,红包顿时散开,“吉祥如意”几个大字从天而降,烟花随即炸开,几朵七彩的牡丹在半空中绽放。
看完了舞狮,我们心满意足地往回走,依然把爆米花筒啃得咔嚓作响。夕阳像个熟透了的大石榴,稳稳当当地挂在天边,余光将人世间的平凡日常都染成幸福的金红色。我们踏着满地碎金,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