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俊池
冬至汤圆一吃,年就近了。春联摆在商店显眼处,亦在记忆的巨网上如悬挂的水滴闪闪发亮。
早年村里识字的人不多,会写毛笔字的更少。年将至,便要提前买好红纸、墨汁,送到“秀才”家中。作为酬谢,一般顺带捎包好烟。倘若“秀才”不抽烟,送点“六畜”或自种的青菜也未尝不可。那个年代,吃饱喝足,尚且不易。“六畜兴旺”,是最接地气的祝福。于是无论哪户人家贴春联,必有一张长方形红纸写着“六畜兴旺”。
“六畜兴旺”贴在猪圈。那时村里几乎每家养猪,既养鸡又拥有鸡舍的人家较少。“秀才”写春联时,要看来者何人。如果来人识字且家中有鸡舍,便拿一张红纸写“六畜兴旺”,另一张写“大养生猪”;如果来人不识字且家中有鸡舍,便两张都写“六畜兴旺”——省得来人贴春联时把“大养生猪”贴在鸡舍,闹笑话。
送到“秀才”家中的红纸,许多是整张未裁切的。“秀才”确认好来人家中贴红的位置,就拿小刀裁切。长边的好处理,反复对折几次,便可得到上下联四副。“六畜兴旺”的联,一般从短边处裁切,宽度和长度的把握,却很吃眼力。“秀才”须全神贯注,刀走手稳。写“兴”字时,“秀才”用的是繁体字的“興”。“秀才”说:“汉字象形,你看‘兴’和‘興’,还得是繁体的比较有韵味吧。”我打趣道:“猪圈的猪又看不懂。”“秀才”一笑,摇了摇头。
传统意义上,“六畜”指的是“牛、羊、马、猪、狗、鸡”,后也泛指各种牲畜和家禽。老家靠海,靠海吃海。饲养“六畜”主要为补贴家用。每迎新年,我便捏住“六畜兴旺”那张红底黑字的春联,往猪圈跑去。“二师兄”听见脚步声,以为我带吃的来,早站起来,哼哼唧唧,表示热烈欢迎了。我翻身进猪圈,把“六畜兴旺”恭恭敬敬地糊在猪圈高处。我一遍遍地抚平那张代表希望和祝福的红纸,心里对“二师兄”说:“谢谢你们,帮我家凑足了学费。”好了,拍拍染得又黑又红的小手,大功告成,走为上计。但是,“二师兄”哪里肯放过我,一个劲儿地朝我身上拱鼻子,好像在质问:“吃的呢!吃的呢!怎么没带点吃的来。”有时我逃不及,站不稳,就一脚就踩在了猪粪上……
上高中时,家里经济条件改善。猪圈经常空荡荡的。但是春节一到,我还是会照例恭恭敬敬地把“六畜兴旺”糊在猪圈上。那时总是想起小时候,用鞋帮子在青草地上蹭猪粪的滑稽样,不禁咧嘴一笑。有一年返校,宿舍突然流行在门口贴四字横批。有的写“学海无涯”,有的写“前程似锦”,有的写“金榜题名”……我的隔壁宿舍赫然写着“六畜兴旺”!老师巡查宿舍时发现了,哭笑不得。不知要多么强大的内心和有趣的灵魂,才能写出这般敢于自嘲和突破常规的横批啊?但这又何尝不是紧张求学日子里的一味调剂呢。
“天增岁月人增寿”,又一年的年关将至,愈明白生活不易。迁居在高楼里的人,已不必贴“六畜兴旺”,只是不知你是否也像我一样,突然从记忆深处瞥见“六畜兴旺”的亮光,并选择继续与希望、努力和幽默同行。与其同行,我更坚信,无论从事何业,来年一定都会“六畜兴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