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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4-18
星期六
当前报纸名称:闽南日报

扫 墓

日期:12-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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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08版:教育周刊       上一篇    下一篇

“只要我记得你,你就还活着。”

又是一年清明。

奶奶照例在几天前就急急忙忙地赶回老家,开始筹备起要带去扫墓的东西。母亲说如果没有下雨,也要带我去。好吧,虽然有点不愿,但我还是乖乖答应了下来。

毕竟是爷爷啊。

扫墓的那一天,居然罕见地没有落雨,只是空气中还弥漫着潮湿。

姑姑的车一路驶向墓园。

下车后,我从母亲手里提过一袋子供品,一边跟在她身后,一边四处张望着。

随着一层层的阶梯,一排排石碑整齐地立在小道的左侧,形形色色的人在其间走动着,有些碑的两旁已经插上了鲜花,叠上了金纸,有些碑却看起来还是无人问津的样子。小道的右侧是一棵棵直挺的小松树。阶梯的最高层是一个正在工作的大铁炉,许多纸钱被人从小口递进去,缕缕青烟从铁炉顶部升起。

“是这个区吧?那是第几层来着?是不是……”前面的奶奶不断地对姑姑问着。其实她心里记得很清楚。

“对,在……哦,找到了。”我们登上阶梯,在第十二层停了下来。这时有人刚好要走出来,道路很小很窄,于是我们只能互相侧身避让。

我一边往里面走,一边看着那些墓碑,寻找着爷爷的名字。

“啊,找到了。”

灰色的石碑上镌刻着金色的楷字,我在爷爷名字的旁边看到了我的名字,旁边标注着“孙”。

奶奶把她的外套给我拿着。她自己则弯下腰来,将那一个个绑得严实的袋子拆开,取出里面的供品与纸钱,姑姑与母亲在旁边帮忙,我站在他们身后,想帮一点忙却又不知道该怎么做。

“先把这个水果摆好,哎我来倒茶……”我看着奶奶把葡萄与枇杷的袋子打开到最大,放在墓碑前的青石路上,又急急打开自己的保温杯。或许是过于心切,糊涂了,明明就在旁边压着的三个塑料杯子她却找了好一阵。焦糖色的茶水从保温杯里倒进塑料杯里,散发着淡淡的茶香。奶奶将三杯茶端到墓前的台上。茶水不烫,可她的手却在颤抖。她自己也经常唠叨自己的手总是这样不听使唤。端第三杯茶时,一失手将茶杯打翻了,茶水流淌下来,一部分浸湿了碑上刚叠好的金纸,一部分在地上染开,将路染深了一个色。

母亲绕到墓后面撒碎彩纸去了,姑姑将弄湿的几片金纸取下来,姑丈则摆好剩下的供品。而奶奶自己似乎很懊恼,拧着眉重新倒起一杯茶水,但到底显得手忙脚乱起来。

贡品摆好了,绿色纸包着的花束被插进了瓶里。奶奶点上几支香分别递给我们,香灰随着她颤抖着的手而不断掉落。

一丝细烟轻轻从香燃烧的顶部飘起,缠绕在我们周围。

我双手握着那支香,学着大人的动作上下轻微摆动着,我听见奶奶的嘴里在不断念叨着什么,平安什么,好像也提到了我。一会儿后,她把我们的香拢在一起,插在香炉上。随后自己又在碑前跪了三次。紧接着是姑姑。然后她叫了我的名字。

我懂,于是也跪下来,只是这小道实在是过于狭小,我不知道奶奶怎么完全跪下去的,我只是尽量将头靠近地面,跪了三次。

起来后,我看见她那张布满褶皱的脸露出了笑意,说我长大了,然后她又和姑姑去忙什么别的去了。其间不断有人从我们身后经过,我在旁边随时提醒着她们该让让。

不知过了多久,人来去了一拨又一拨,她们终于基本弄好了所有流程。只是收拾东西的时候,我注意到奶奶的鼻子有点红。

然后姑姑、姑丈到前面烧纸了,母亲好像是去上洗手间。总之,我看见奶奶像是终于忍不住般,“扑通”一声跪了下来,哭出了声音。那是情感到极致时抑制不住的汹涌澎湃的思念。

可惜思念无声;幸好,思念无声。

她的背佝偻着,苍老的手慢慢抚上那冰凉的墓碑,随后重重地在爷爷的名字上擦了又擦,像是要擦去什么。

我不知道。我只是沉默地看着她,看她一边哭一边嘴里喃喃着:“泓儿今年去宁夏啦,没办法来看你了……”泓儿是我父亲小时候的小名。她就这么又说了很多,单薄的身影在碑前显得瘦弱。她腰本不是很好,也不知道今天这一趟下来会不会又犯老毛病。

不一会儿,她渐渐停止了哭泣,用袖子擦干眼泪,继续整理那些东西。母亲回来了,她来到我身后,靠着我的耳朵对我说:“爷爷生前说,希望你经常对他笑一笑……”

笑吗。

可是……要什么样的笑容呢?

我盯着那个墓碑上的名字,抿着唇。

姑姑姑丈回来了,奶奶也整好了东西,我们准备走了。

那就……来一个不发自内心的笑吧。

转过身,我斜对着墓碑,嘴角扯开一点弧度。

对不起啦爷爷,我做不到一边思念着你一边展开真正的笑容,下次我笑的时候,你要记得看到哦。

下阶梯的时候,我才惊觉其实墓园里并没有什么人在哭哭啼啼。

是因为情感冷淡吗?

不是。

是对故人的一种慰藉,想通过这样来告诉他们,我的心里还挂念着你,但请你不要担心,我没有因为你的离开而一直哭泣,我会带着你的愿望与期许,好好地生活下去。

逝去之人肯定也不想看到来看望他们的人一个个都沉浸在悲伤中吧,那样他们也会因为担心你而在天堂也不能好好吃饭睡觉的。

薄薄的烟被风吹散到各处,我伸出手去试图抓住一缕,但却扑了个空。

没关系,爷爷,就当在那一刻,你的手触碰了我的手,我们无声重逢。

“当风从头顶吹过,云从头顶飘过,那便是我在想你。”

(指导老师:商艺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