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我十岁,我们一家子还挤在一间老瓦厝里。
“走,去田里帮忙种芦笋。”谷雨过后的一个周末,一大早,母亲把我们姐弟几个从床上叫起来。我们早已习惯每逢周末必下田干活的“常规”了,也牢牢记着母亲常挂在嘴上的那一句话:不劳动,没饭吃。于是,我们赶紧扒拉几碗稀粥下肚,就各自带上锄头、畚箕等,还有一担芦笋苗儿,跟随母亲下地去。
这是我们第一次认识芦笋苗儿,也不知道它能开出什么花,结出什么果,反正看着它绿油油的,毛茸茸的,怪可爱的;反正父母要种的不管是什么瓜果蔬菜,肯定是能养活人的。
当我们绕过村前那方大池塘,跨过一道石桥,来到自家的那块半亩地时,父亲已经在那里整地开畦了。只见他额头上已经沁出了汗水,腋窝处的衣服也湿了一大块。
其实我们要做的活儿很简单,就是把一株株小芦笋轻轻放进母亲在地上挖出的小窟窿里。就这样,我们一家子在融融春日下,不亦乐乎地忙开了。偶尔有说有笑,田野里充满了溪流作响一样欢快的声音。
日头越升越高了,尽管春风荡漾,却也耐不住几分热了。
“阿伊(我们那里对母亲的叫法),我热了。”弟弟小我两岁,他只是帮忙递递工具送送水,别的活儿也干不了。但他有时候也想偷懒,老琢磨着回村庄去找玩伴转瓦陀螺。
“热什么?还没干完活就没饭吃。”母亲对我们一向很严,她叫弟弟在旁边看着我们怎么种芦笋,我和阿姊按照她的指导,把一株株小芦笋扶正了,然后小心翼翼地埋上蓬松的泥土。“苗儿从小立得正,根才能扎得深,以后才能顺顺利利成长,出笋才会又壮又好。”母亲的每一句话,我们都记在心坎上。
在以后的日子里,我们每天都会在放学之后给芦笋苗儿喷淋清凉的渠水,隔一段时间还会给它们浇上猪舍里产出的绿肥。看着芦笋苗儿一天天茁壮成长,叶子郁郁葱葱,枝干挺拔秀气,我们一家子开心极了。
等芦笋苗儿长到半米高了,父亲说,是该到填沙的时候了。他叫师傅运来细细的海沙,然后,阿姊和我轮流装沙,两个大人则轮流挑走,大小配合,不厌其烦地从大马路边一担一担地往田里搬运。这活儿虽然颇为辛苦,但是想象着健硕的母笋从细沙“温床”里孕育出嫩嫩的“小尖尖”,我们都不觉得累了。
第一年正是母笋的关键生长期,转眼进入炎炎夏季,因为我们在沿海,要面临即将到来的台风天气,所以必须精心管理、细心呵护,才能迎来第二年的丰收。为了提前做好准备抗击台风侵袭,父亲想出了一个办法,就是给每一株芦笋固定上竹支架,这样既可以撑起越来越繁茂的芦笋枝叶,当台风来袭,又可以防护芦笋不至于倒伏。
那一年台风如期而至,“呼啦啦”猛烈肆虐过后,又下了一场噼里啪啦的大暴雨。“不知田里的芦笋怎么样了?”母亲一直念叨着。当父亲从雨里回来的时候,他抖了抖身上的雨水,露出微笑:“还好,芦笋很坚强,经受住了考验,没被风刮跑,虽然泡了一些水,但还能挺过来。”大家悬着的一颗心终于放下了。
到了第二年开春后,我们要将一些老化的母笋拔掉,然后重新翻开旧的沙土,父亲说,一则让芦笋的“母盘”透透气,晒晒新年的阳光;二则添换新的海沙,让新笋儿在舒适的环境中长得更猛,于是,我们全家总动员,又是修枝剪叶、开盘灌药,又是培沙覆土、施肥浇水,好几周下来,我们姊弟几个都晒黑了,手指也磨破了。不过,父亲说:“今年夏天等‘小尖尖’冒出来,你们就可以吃上新鲜的笋儿了。”这话让我们浑身的疲乏都消解了。
等待的日子最是漫长。我们天天给芦笋浇水,天天低头去寻觅着那些绿荫下沙土上的“小尖尖”用力拱出沙土。
初夏的一个清早,母亲很急切地叫我们姐弟起床下地去,“去挖芦笋了”。惊喜的我们连忙翻下床,顾不上吃饱早餐,就兴致勃勃地来到田里。那时候,父亲已经开始在挖芦笋了。我们望着潮湿而蓬松的细沙发呆,问父亲:“芦笋长哪儿呀?怎么不见踪迹?”那时父亲古铜色的脸显得很英俊,他堆着笑,说:“芦笋藏在沙里,要用心去发现,沙垄上有裂痕的地方,轻轻扒开来,白白嫩嫩的笋儿就在里面。”
果然,按照这个办法,我们终于挖到了芦笋,欣喜若狂。父亲还说:“芦笋是蔬菜之王,人人都爱它;它总是谦卑地把自己掩藏起来,但为了供人们享用它,又一鼓劲儿钻破沙土,努力探出头来。”
我们当时自然不明白父亲的话,只知道劳动改变了我们,使我们读书更加勤奋,遇事更加坚强,而且无论走到哪里,都能始终保持一种谦卑的姿态。
因为试种的半亩芦笋第二年有了收获,父亲也积累了一些经验,后来他又种了三亩地,而且都管理得很好。当时芦笋的价格很不错,我们的日子一天天好起来了。不但添置了自行车、风扇、电视机等,还在我小学毕业时盖起了一座石头房子。我们彻底告别了老瓦房。
转眼,我们几个陆续到外面读书了,又分别在不同的地方工作,种芦笋的日子也渐渐远离。父母也不再年轻,不再像当年那样长年累月含辛茹苦。但是当年父亲和母亲说过的话,却犹在我耳畔回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