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明晖
来自海拔3560米的岷山，高山之巅的雪水一路欢歌，逶迤南下，渐成波澜壮阔之势，汇聚成全长735公里的岷江。
当岷江的水浩浩然跌宕着抵达海拔1314米的地带时，就来到了汶川，岷江的水从汶川流到都江堰，灌溉“沃野千里”的天府之国，再经眉山、乐山、宜宾等五地，与金沙江交汇，融入滚滚长江。
一
蜿蜒北上，溯岷江，经都江堰、映秀。我们投宿在汶川县绵虒镇。
川西大地，海拔1314米，夜里气温17摄氏度。桂香馥郁，馨馨沁溢。
被窗外晨鸡唤醒。出门即见天地，霞光映于山尖，几缕薄云牵绕着，烨烨其辉，缥缈其境。
第一个目的地是灞州——灞州本名龙溪乡，羌人聚居地。同座的大禹书院秦院长，一路不紧不慢地为我讲解当地掌故，驱散了我来到川西的陌生感。
灞州小学就在岷江边，校门面前是高山险滩。一进学校的排练厅，我们就被羌族孩子们的羊皮鼓舞迷住了——这是学校四五年级的羌族学生，羌娃们头扎青帕，身着毛毡长杉，足蹬长靴上场。排练厅前的空地映着暖阳，明亮宽敞，这就是羌娃们的舞台——孩子们击鼓、蹲跳、转打，舞姿轻捷，鼓声咚咚……浓烈的羌族风情扑面而来。
羌族是一个只有语言、没有文字的民族，羌文化都是通过口授、耳听、心记、示范观察模仿和学习而世代相传。为传承羌族文化，灞州小学开设了羌语课程，建起羌绣室，让羌族文化在孩子们的心里扎下根。
付雪莉是灞州小学的音乐老师，她教学的重要部分是负责学校“飞越彩虹羌族童声合唱团”的声乐舞蹈指导。付老师长着一双明亮的大眼，指导孩子们时神情温而厉，笑起来时双眼眯成一道缝。在羊皮鼓舞的间歇，付雪莉接受了采访——合唱团成立10年了，教孩子们羌族民歌，让孩子们用“羌汉双语”演唱，还让他们掌握乐理知识和歌曲的训练编排。每位合唱团毕业的孩子至少会唱15首地道的羌族民歌，会简单地识谱，视唱歌谱。“飞越彩虹羌族童声合唱团”到现在已经培养团员500多人，这些孩子们在单位、村寨、学校已经成为文艺汇演的“台柱子”。听校方介绍，合唱团的孩子们还多次受邀请，到北京、深圳、湖南、成都参加汇报演出呢。
沿着岷江再往前行，就是龙溪羌人谷。古时的羌人谷是著名的茶马古道西北线，唐宋时曾有著名的八大景致。羌人谷内的阿尔羌寨是一座具有2000多年历史、至今民风民俗保存完好的古老羌寨。
四围的高山险峻尖峭，如被斧斫刀削，风从山谷间徐徐吹来。羌族人都住在高山上，号称“云端上的民族”——那些高山上的房屋都是羌人住的。羌人有白石崇拜。建房子的材料是沉积岩，可做砖墙，也可当屋瓦，沉积岩是羌族人在家里常备的建材。
羌人建的碉楼为四面梯形状，一般有四五层楼高，鹤立一般耸于山寨各处。循着银杏树，踅入东门寨，山下枇杷树挺立，杏树迎客，无意间行入羌人的葡萄架下。主人家王孙仙72岁了，是从山上嫁到东门寨的。王大妈对我们说这种葡萄唤作“美人指”，当熟，好吃——架上的葡萄熟了，衬着日光，红绿交杂，串串果子悬着，纤纤如玉指，碧透如凝脂。
劳烦房东的媳妇上架，将一串一串的葡萄剪下来。粉绿的果子入口，甜蜜微酸，多汁，口齿生津。我们称了几斤买回来，分着吃。
暮色四合，旷地的干柴堆，猛然生起猎猎大纛，篝火抖擞着癫狂的形状，为微凉的秋夜增添热情。羊皮鼓舞，口衔表演，依次上场——没有文字传统的民族，载歌载舞。
忽地一羌族大汉缓步入场，那汉子竖笛入口，瞠目鼓腮，将唐诗里的羌笛声第一次送入我耳中，鼓振感官。羌笛音幽幽杳杳，飘忽迷离，如泣如诉，如怨如慕。蓦地尖锐如枪，刺向苍穹。
一曲羌笛，融入无边夜幕……一座寂寂，忽而恍然，雷鸣掌声酬谢难得的天籁。
“雪尽胡天牧马还，月明羌笛戍楼边”
都说羌笛可断肠，初闻羌笛竟怆然。
二
寿江瀴溟，卧龙山耸峙，前方就是水磨镇。
水磨镇是产粮区，因石磨面而得名。由汶川县作协王明军主席作陪，我们涉桥渡江，上春风阁，进古街坊采访。街路沿山势而起伏，清丽的山泉水贴着街面弯弯曲曲的水道，淙淙欢唱着。
汶川县水磨镇，地处成都平原西部盆周山区，阿坝藏族羌族自治州汶川县南部，东连都江堰，南邻崇州，古称青城后山老人村。这里坡缓地平，气候温和，物产丰富，夏无酷暑，冬无严寒，四季山清水秀，是有名的长寿之乡。据苏轼《桃花源诗序》：“蜀州青城山老人村，有五世孙者，道极险远，生不食盐醢，而溪中多枸杞，根如龙蛇，饮其水，故寿。”民国《灌县志·舆地志》记载，老人村附近有獠泽关、黄龙寺、吊钟岩等古迹，水磨老人村成为灌阳十景之一。
汶川种茶历史已有上千年，可追溯到宋真宗时期（997年-1022年），清光绪二年（1876年），清政府将茶店子迁入兴仁场镇，改茶店子设茶商局，承办边茶转运和交易，征收茶税，水磨镇历史上是阿坝州大小金川的茶马古道驿站、边贸繁华集镇。行路间，踅入一茶店，与老板索茶闲聊。老板姓名成文，宽额广颐，从宜宾嫁到水磨镇已经11年，现在是二孩妈了。呷着店家自产的雀舌绿茶，柔滑舒爽入口。成文说，第一次接触茶叶是和婆婆一起到茶山采茶，从早上的6点出发采摘直到下午6点，手指在茶树上下翻飞间，一片片翠绿的茶青就这样走进了心里，从此与茶结缘。
店里的茶叶都是从水磨镇当地的茶田采的，做茶都是自产自销，成品有雀舌、羌芽、雪芽、谷雨茶、甘露、毛峰等绿茶，也有红白芽，红白茶。水磨镇这家茶店店名“茶商局”，袭用了清朝古镇茶商局的字号——我笑，“那你是局长了！”成文泯然一笑更正，“那不是，客人才是局长呢。”
水磨镇一向是汶川县的农业大镇。天灾过后，阿坝州和汶川县将水磨镇列为灾后重建重点镇，通过广东省佛山市的对口援建，从汶川县城迁入阿坝师范学院、汶川县中医院，新建了汶川县第二幼儿园。
通过灾后重建，水磨镇成为国家5A级特别旅游景区、阿坝州旅游文化窗口、汶川县最有人气的旅游目的地、生态文化旅游重镇。水磨镇被全球人居理事会、联合国人居署、全球最佳范例杂志亚太版评为“全球灾后重建最佳范例”。汉朝始有的长寿之乡老人村，三国时期的獠泽关，清朝、民国的兴仁乡（场）——水磨镇，焕发新的生机。
三
从水磨到漩口，约摸一个半小时的车程。
漩口镇交通便利，距都江堰15公里、成都76公里，属成都1小时经济圈。这几年来，镇里依托赵公福地、无忧谷、樱花基地、素朴民宿、云里雾里樱花里、醉心谷、云涵雅筑、星空之恋、云上卿卿里等核心资源，集生态自然与人文资源于一体，得天独厚的地理、优质的生态环境、空气质量，成为川西名副其实的康养圣地。
当地人曾经对我说：“岷江的水从汶川都流到都江堰了。”
漩口镇的“云里雾里”樱花里，打造的是美食赏景民宿区，外地客食宿一个月花2000多元即可。樱花里的外庭居高临下，也是观景台，可以俯瞰汶山汶水——寿江蜿蜒而来，经水磨、漩口分叉，一叉继续南行，另一叉略往西南拐汇入岷江，经映秀，望都江堰奔腾而去。
丽日下群山低首，赤旗猎猎。映秀中学的地震遗迹，无声地召唤着“重建家园”的意志。映秀镇立在天地间，一条东莞大道铭记着八方来援的恩情，从街心直抵江边。三角梅吐蕊，小木槿绽放浅紫红花瓣，高挑的银杏树摇曳着金碧相杂的鳞甲。豆制品列阵一般铺陈而起——阿帅豆花庄的麻辣、红烧广告立在街心，鱼豆花、豆花鱼随处可遇，美食招牌杂着客栈、茶馆，看着就流涎。据传豆腐的发明人是淮安王刘安，最近的数据表明汉朝就有豆腐了。岷江西路的小区内，居然立着招牌宣传豆腐，引用了马恩语录——“如果把人类从‘茹毛饮血’到‘炮生为熟’视为人类饮食文化第一次飞跃，那么从‘燔而食之’到中国豆腐的研制，正是人类饮食文化的第二次飞跃。”
沿街招牌不止有美食客栈的宣传，也有励志打气的——“外地人，本地人，来到汶川一家人”“你努力，我努力，健康促进齐给力”。
一众同行先是鱼贯而入聚在羌绣店里采风，继而分头，星散到街区四处。银杏树抖擞金衣裳，在煦暖秋日里招摇着，牌楼上是“天地映秀”蓝底金字匾。跨过桥就是映秀大酒店。桥下的江水是从岷江拐进来的，迅猛湍急，在犬牙交错、白石布列的河床间穿行、冲刷，哗哗地叫。
远处青山不动，桥下江水奔流，柔润的夕阳在天边发出橙橙辉光，高天还是明净的蓝空。踟蹰在天地间，我愈发渺渺杳杳。暮色漫溢，如炎夏的浓荫，一点一点地将我裹进清凉里。
本组图片除署名外由 吴明晖 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