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代漳浦举人林楚 ⊙康玉德
林楚的《登太武山歌》是漳州南太武山目前所发现的为数不多的明代诗刻中唯一的一首骚体诗,篇幅不长,但语言朴实,且含蓄深远,耐人寻味。诗云:
太武兮何当,喜登兮欲彺。
老脚兮忘倦,极目兮洪荒。
尽旧迹兮一览,慨今昔兮彷徨。
醉山家兮寝寐,览身世兮羲皇。
毕生平兮厚顾,更欲求兮已忘。
落款是“万历癸未(1583年)龙游洞人林楚同王静修登”。
第二句“彺”是急行的样子,说明作者对攀登太武山心情是急切并且激动的。作者登太武山时已是74岁的高龄,所以在第三句中自称“老脚”。南太武山海拔500多米,老脚竟然“忘倦”,说明不仅眼前的景色十分美丽,心中的美景亦是风光无限。景色到底有多美?作者从头到尾不着一美字,或者对美景做适当的描写,但是读者还未将全诗读完,心中已涌起无限的美感。诗人在诗中还运用了虚实结合的手法。“太武何当”“老脚忘倦”“旧迹一览”“山家寝寐”“生平厚顾”是实写“喜登欲彺”“极目洪荒”“今昔彷徨”“身世羲皇”“欲求已忘”是虚写,这一实一虚在读者的心头产生巨大的审美空间。读者在其中可以浮想联翩,产生无尽的遐想,思绪可以纵横驰骋。
最后两句的“厚顾”和“已忘”是诗眼。想起我这一生以来受上天的垂爱如此丰厚,当我想向这个世界再索求什么的时候,我已全然不知要索取什么了。这里蕴含一个深刻的哲理:人生要懂得知足,懂得感恩并顺其自然,只有懂得知足和感恩,顺其自然,内心才会平静,也才能享受这份平静带来的美好。
林楚是漳浦县人,是一个非常懂得知足且感恩的人,正德四年出生。年少时非常鲁钝,每天读书只会念数十个字,因此成为大家的笑柄。数次参加乡试都落榜,但他凭自己的努力,终于在50岁那一年登顺天举人,得了溧阳县教谕这样一个管教育的小官。他后来还当了咸宁县令,最后当的官是雷州通判。林楚题刻南太武山时已致仕5年,这个时候他已经步入了高龄,但他的母亲还健康地活着——这一切对林楚来说,他早已经知足了,他对这世界不敢再抱有什么过分的企盼。
可贵的是诗人在诗的结尾处还留下悬念。“更欲求兮已忘”——诗人想索求的是什么呢?富贵?功业?声望?健康长寿?……任由读者展开丰富的想象。千百年来,人们对《诗经·蒹葭》中的“伊人”到底指什么产生无限的遐想。在这个意义上,两首诗的写法是一样的。
语言简练平易,平淡朴素,在平朴中见功力;以清旷冲淡为主,但冲淡中亦有壮逸之气,是本诗的艺术风格。
有明一代,自弘治至万历约百年之间,文坛上由前、后七子掀起了一场文学复古运动,在“文必秦汉,诗必盛唐”的旗帜下,创作了包括骚体诗在内的大量文学作品。这些作品只求作品像古人而不注意自己的独创性,文学创作一步步走向片面化。林楚的这首《太武山歌》,显然是不受这股不良之风影响的。这是本诗的又一可取之处。
林楚还是一个大孝子。林楚死后,他的女婿,广东布政使司左参政刘霖给他写了一篇《春斋林先生行状》,文中对他岳父的为人处事有多处详细的描写。文中记载林楚听到父亲的死讯后,“茧足就道,扳辕者为之感泣”。父亲死后,林楚“终丧,外私室,恒如一日”。古代官员,一听到升官的消息,很多人巴不得立马上任。但是林楚得知他升任雷州通判后,“无行意矣”,因为他心头挂念着家中年老的母亲。母亲知道儿子的心思,对他说,“吾起居饮啖尚无恙,若若不以此时效国,何为?”林楚“不得已乃行”。雷州通判四年的任期结束了,上级又要委林楚以重任,林楚还是念着母亲年老。这次他去意已定。他说,“余堂上老矣,能计此乎?”他再三向上级提出辞呈。“当道者惜其去而不能留也。”林楚弃官回家后,又“戏彩十年”,母亲才去世。“戏彩娱亲”是句成语,孝养父母之意。母亲去世后,林楚“哀毁逾常”,令人动容。
林楚当官还是一个好官。他当湖北咸宁县令时,遇到皇上派遣宠幸的近臣即“中贵人”到咸宁来经办皇家所需的物资。“中贵人假上供,徵索甚暴。”百姓惶恐不安。林楚说:“我职翼民,请当先之,饬从者,犯无赦。”结果“中贵人稔咸宁令名,戒从人遵约束,趣去,后不复至。”百姓才得以安居乐业。雷州有巨寇张甚,很多当官的都不敢把他拿下,林楚一上任,立马把他擒获,百姓无不拍手称快。可见林楚当官敢于碰硬。林楚当官还十分廉洁。雷州自古是盛产珍珠的好地方,但是天然的珍珠生产周期很长并且价格不菲。林楚当雷州通判四年,一颗珠都不放入私囊,连他身边的人都感到惊讶。
生活中的林楚经常显得有些固执。他从20岁开始学习理学,有一次为了听薛中离讲姚江之学,竟然徒步从漳浦走到潮州。在北宋理学家中,他特别崇敬程颐。程颐字正叔,学者称其为伊川先生。林楚“所拂意事,辄思伊川处此何如?”也就是说,林楚只要遇上烦心事或者感到困惑时,就会想起如果程颐还在的话,他会如何处理这件事并且效仿他。这是非常典型的封建士大夫的形象。
林楚年轻时请人给他算命。神说,“举头红日近,回首白云低。”这是上上签啊,是青云直上、飞黄腾达的意思。后来林楚到雷州赴任,有一次他到寇莱公祠上香。寇莱公祠里边祭祀的是北宋名将寇准。林楚在祠里蓦然回忆起以前神明给他的签诗,原来是寇准《华山吟》里边的句子。林楚感慨万千地说,“荣进素定,神告我矣。”言下之意,他这一辈子荣升高位,是命中注定。现在既然已经成为现实,就不必再去努力追求了,因此这一次林楚更加坚定了弃官归家的念头。
林楚属于漳浦乌石的林氏大族。海云名山是他们屋后的大山。林楚认为海云山不仅是他们林氏,还是乌石的大靠山。林楚在建林氏家庙和晏海楼的告后土祭文中提到“云岳毓精以作祖”,或“云山作祖”的字眼,可见他是多么看重屋后的这座海云山。
林楚在广德当判官时,有鲁人孔岳峰自称擅长医术,要教林楚长寿之道。林楚说,“寿世寿道,固自有方,即白日飞升,何益?”可见顺其自然,知足,感恩,乃是贯穿林楚一生的想法,这和开篇提到的《太武山歌》的主题思想是一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