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16世纪至18世纪世界海洋贸易波澜壮阔的历史画卷中,浯屿是浓墨重彩的一笔,在早期东来的西方航海列强眼中,它是一个重要的地理标识。十年间,我多次上岛探访,眺望烟波浩渺的大海,抚今追昔。
这座位处九龙江出海口的小岛,不仅是行船的必经之地,也是理想的驻泊点,周边的海洋贸易在西方人到来之前就相当发达。
英国牛津大学鲍德林图书馆所藏的一幅突破中国传统地图绘制视角,前所未有地以“海洋”为中心来描绘世界的明代南海航海图,即著名的《塞尔登地图》,其图上许多条曲折的航线都指向福建沿海的一处海域,汇聚于一个始发点,这就是九龙江出海口。而该馆所藏的另一部成书于明中后期的航海指南《顺风相送》中,所列针路显示,由月港出发的商船,均以浯屿为起航点,奔向东西洋。
当年九龙江出海口这片港湾,海洋贸易的繁盛可见一斑,浯屿的传奇在历史的涛声中开始回荡。
明朝开国之初,为防倭乱并“御敌于海上”,朝廷实行严厉的海禁政策,沿海民众海上贸易生路被遏制,许多民众被迫由商转为寇,海疆之乱不绝。明洪武二十一年(1388年)浯屿水寨设置,派兵上岛驻守。嘉靖初期,明政府认为浯屿水寨“孤悬海外”难以管理,将其迁往厦门岛,依旧称为浯屿水寨。1603年,厦门岛的浯屿水寨再迁晋江石湖,继续命名为浯屿水寨。
浯屿水寨的迁移内撤,九龙江出海口的海禁和海防便形同虚设,意外造就了历史机遇,被明王朝海禁政策压抑多年的海上民间贸易需求如火山爆发,海上走私贸易愈演愈烈,民众扬帆出海赴东西洋谋生。海澄县人谢彬在《剿抚事宜书》中写道,“正德、嘉靖间,月港私造双桅大船,不啻一二百艘,鼓泛洪波巨浪之中,远者倭国,近者暹罗、彭亨诸夷,无所不至”。
彼时大航海时代的序幕正徐徐拉开,被称为“生理人”的漳州先民在马六甲、马尼拉等地与大航海先驱葡萄牙人、西班牙人际会。漳州人所描绘的九龙江出海口(漳州河)海上贸易的繁华图景让西方航海列强充满想象,西洋帆船循迹而来,开始试探与中华帝国贸易通商的可能性,而延续“朝贡天下”思维的明王朝在宁波双屿等地的一系列打击行动让葡萄牙人希冀破灭,转而与民间商人在浯屿互市,最终退至澳门。
《福建海防史》记载:“嘉靖二十三年(1544年),葡萄牙人开始登陆并盘踞浯屿岛。”据明万历癸丑《漳州府志》记载:“嘉靖中,佛郎机(葡萄牙)船停泊浯屿,与漳泉商人进行贸易。”葡萄牙人的到来让浯屿的地名发生了变化,被称为“夷屿”。
九龙江出海口沿岸民众无视“海禁”高压下海的通番行为,成就了有“小苏杭”和“闽南大都会”之称的月港的商业繁荣。在倭乱与民间抗争的压力下,明政府被迫于隆庆元年(1567年)在月港解除长达200年的海禁,“准贩东西二洋”,允许私人海商出洋贸易,史称“隆庆开禁”。这也意味朝贡制度与全球贸易、农耕文明与海洋文明的最初碰撞有了结果。之后,在浯屿周边的海面上,在东亚的海面上,中西之间的碰撞在合作与斗争中逐次展开。
在改变人类历史的地理大发现时期,漳州人扬帆逐海,顺应了历史潮流的走向,他们与西方航海列强构建起最早的全球贸易体系,推动了明代海上丝绸之路的崛起,浯屿见证了这重大历史转折。
西方学者将西班牙殖民者黎牙实比建立马尼拉城的1571年视为全球贸易诞生的年份,将马尼拉王城边上的黎牙实比和乌达内塔纪念碑视为全球化的起点,我在这座纪念碑下曾经浮想过:九龙江入海口的浯屿,何尝不是一座耸立在大海之中的中国走向全球化的起点纪念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