漳浦县深土镇锦东村的锦江楼,这座一度沉寂于村野之中的清代土楼建筑,到底以其另类的楼体风格、漫长的岁月浸染以及富含农耕文明的内蕴魅力,赢得时人的往来青睐。人们穿梭其中,以各种各样的视角,窥探这一座清幽深旷的古堡背后的百年奥秘……
200多年前,锦东村的一个由贩卖鸡仔转型做海产生意的水客叫林升泽,在发家之后,回到自己的家乡谋划起建了这座木石结构楼堡,试图以一己之力为自己的族人完成世代安居的稳固之所,然而未及他完成心中的宏图,也就是在主楼建好不久,便抱憾离世。我们现在可以揣测,这个精明豁达的生意人,在建楼之前,应该是请高人名匠根据他的构想为他擘画了这座家族楼宇的设计蓝图,他也应该把造楼的心思全盘说予相濡以沫的内人,在他离世后的一二十年间,他的遗孀、族人,又相继修建了外两圈的附属楼,完成了他未竟的夙愿。一个家族的兴盛,香火传续是必不可少的精神渊薮。否则,这座僻居乡野的古堡,怎么能在穿越百年历史风云和时光洗礼之后,仍以孤傲奇谲的姿态呈现在世人面前。
锦江楼的“奇”,在其形体。整楼分为内中外三圈,最高的内楼中心为四层,逐圈降低,最低为外圈一层。有人说,全楼外观呈金字塔形,这是用世界性的眼光对这座古堡的外形定义,而我们更喜欢把它的整体外形比作一颗竖立的田螺,因为我们相信,“田螺”更符合土楼建造者的审美取向和造楼寓意。在我们的传统文化中,田螺具有丰富的寓意,比如,田螺的壳宛转往复,古人认为它象征着循环不息和广纳财富,也因为田螺的繁殖能力强,它被赋予了多子多孙的美好寓意,又因为古人喜在中秋节期间吃田螺,又可以象征五谷丰登和家庭的团圆和谐。这样的寓意,不正是锦江楼祖先当初造楼时最中肯的意愿吗?反正这样的建筑形式,在闽西南现存的土楼中纯属罕见。也正是有了这一层美好的寓意,人们更愿意前来一探究竟,于此沾光其中的神韵与吉祥,这或许是它如今成为网红打卡点的原因。
20世纪墨西哥著名建筑大师路易斯·巴拉干曾经讲过这么一句话:“我相信有情感的建筑……建筑的生命就是它的美……对一个问题如果有许多解决方法,其中的那种给使用者传达美和情感的就是建筑。”锦江楼就是这么一座有情感的建筑。
锦江楼内圈楼的正中楼门,由花岗石建造而成,门上石匾刻着“锦江楼”的字样。倘若不经细思,乍一看这楼号,并无什么特别。然而淡定一想,“锦江”,不正包含着这座古堡现在所处的这个叫锦东村的村子主要的信息吗?200年前,这个村子因为一条叫做浯江的溪流绕村而过而名为“江头村”。楼祖林升泽生于斯长于斯,他必是认定家乡是他的福地,那条绕村而过的“锦色之江”,就是一条能给人带来福气的母亲河。因此在发达之后,他回乡盖了这一座寓美好于家园的豪华楼堡,借以表达他对故地的感恩和眷念。楼祖林升泽的原乡情怀,一直滋养和感召着族人。如今,古楼仍以沧桑之姿,向我们传递着游子恋巢、衣锦还乡的人文之美。
据说,锦江楼的中圈楼是楼祖林升泽的妻子李灿主持续建的,这个如今被锦江村林氏后人称为楼姥的女人,在丈夫离世的十多年间,以纤细之躯,坚强撑起丈夫的产业,克勤克俭,积涓成流,然后不吝费资续建楼堡以完成丈夫的遗愿。我们现在可以这样想象,在中楼竣工的那一刻,她携着一众子女,列立于丈夫的灵位之前,眼含清泪,默默诉说自己的不易与心酸。然而单就她为中圈楼公厅匾额所撷取的“安澜著庆”这四字,我们更相信她绝非普通的村野妇人。古文中,“安澜著庆”有着盛世太平、借物言庆之意,蕴含了用词者对社会稳定、生活和谐的美好祝愿。也因此我们得以揣测,她定是一位知书达理而又胸怀天下的大家闺秀。有这样的妇人持家,难怪他们的事业能够日渐向好,难怪他们的家族能够世代繁荣昌盛。
我们经常在市野之中遇见一些被时光遗弃的古建筑,然而大多梁圯墙塌,难有完好的品相,而我们现在看到的锦江楼,在历经200多年的风雨侵蚀之后,基本完好无缺。其中,除了得益于林氏族人对古楼的珍视爱护之外,更重要的是古楼当初的建造者完美的设计考究。特别是古楼最早起建、也是精华部分的中圈楼,它的墙壁厚度,竟然巧妙地设计成从下往上逐渐回缩变薄,这种从现代引力学考虑的墙体砌法,使得楼体重心下移,无形中加强了楼体的稳固性。黑格尔说,建筑是地球引力的艺术。200多年前,锦江楼的建造者们就把这种艺术发挥到淋漓尽致。这么看来,那时生活在锦东村的历史先人,无疑就是一支智慧与豪情并存的族群。
也许在楼体兴建的那些日子里,已过天命的“大水客”林升泽,几乎天天来到工地现场,他给工匠们捎来丰盛的点心,与他们交心,他巴望着他所要实现的宏图,能够完全包容那些能工巧匠们一丝不苟的功夫。也许在大楼竣工的那一天,他带着族人在楼中上下逡巡,然后站在楼前仰望楼体,露出了满意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