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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4-26
星期日
当前报纸名称:闽南日报

看见一条蚯蚓

日期:09-0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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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06版:九龙江       上一篇    下一篇

办公室外面水泥地上有一条蚯蚓,细长强壮,扭曲有力,不时弹跳,像我们手指突然被烫到时的反应,它反复被“烫”。从潮湿茂密的草丛和泥土中蹦出来,如无知无畏的少年走出生活的舒适区后,不知道如何回去了。它扭来扭去,把长身子扭成各种形状。我蹲下来,静静看了一会儿,分不清它的头尾,用手机拍了视频。如果我是乐观主义者,我拍的是它的抗争和努力,面对困境不妥协,不到最后一刻它不停下;如果是悲观的,这条蚯蚓就是绝望地做无谓的挣扎,像被抛在干涸河床的鱼,嘴巴一张一合,一张一合,想呐喊却无法发声。同样的姿势动作,因脑电波乱窜,我做了几种不同的假设和解读。这只是一条无偿为人类松土和做鱼饵的蚯蚓,它怎么知道人类会把自己无端的想象硬套在它身上。话说回来,我也不能洞察一条蚯蚓的想法。

我给孩子他爸发了视频,微信留言,问他要不要?家里楼顶有种几棵要死不活的菜,他说过土很硬。我送他个得力的帮手吧。结果他一直没回。

虽是旁观者,但我还不算冷漠,先把蚯蚓送回草丛吧,坚硬的水泥是它穷尽一生也无法钻透的。每一次曲起弹跳似乎为了更有力地往下穿凿扎根,它以为成功的方向是向下,其实离它三米的草丛在右边。我寻到一节枯的断树枝,是它到彼岸的渡船。蚯蚓扭着,就是不上树枝,或丝绸般地从树枝上滑开。它不是一只鸟,不会本能地跳上来用爪子攥住,也不像一条蛇,顺势攀援而上。每一次触碰对它来讲都更像是一种敌意和惊吓。让我用手抓,那种滑腻感一定像鼻涕一样恶心,用力不行,不用力也不行。我重新蹲下,又看一会儿,选择用树枝把它拨弄驱赶回草丛,想着容易,做不太容易。眼见蚯蚓弓起腰身,树枝如闪电般朝空隙插过去,挑起,它像两端垂下的绳子一样被甩向草丛。速度还是慢了,我撩呀撩,蚯蚓不领情,在原地转圈像弹簧一样伸缩,扭得更快。有时恩情不一定是恩情,不一定能让对方感受到,甚至会被误解。蚯蚓不停扭成各种造型,让一根想救它的树枝愿望落了空。蚯蚓离草丛越来越远,往停着的车轮下而去。我是不是要克服心理障碍,用手捏?或拿一张纸来助力,像印度飞毯一样送它一程?

同事问我有什么事,我才发现自己在外面的时间很长了。单位的房子历史久远,走路木质地板会响动,空气缓滞,光线不足,与内部相反,这个老房子处在一个明亮的花园似的环境里,草木多,虫鸟多,我被一条小蛇吓过,看过一只蜥蜴惊慌失措地遁逃,还看过松鼠在树梢与树梢之间跳跃,它跳下树,大尾巴跟着一颤一颤,轻快地穿过水泥小道,跃入另一片草地。我时不时从办公桌前逃出来,到外面见见日头,感受一下清风扶摇。

我也没做什么正事,竟然与一条孤独的蚯蚓待这么久,仿佛跟自己较劲。最终我放过自己放过它,听天由命吧,我回到办公室。等我整理完一份材料,又想起那条蚯蚓时,它已不在原位了。有一段瘦枯枝蒙蔽了我的老花眼,近看远观,确定不是。我想是不是哪只大鞋把它踩扁了?不过灰色的一大片水泥地面坦呈着无辜的清白,没有粘汁没有压碾拖痕。我往汽车车轮下探,全方位无死角地探,踪迹全无。世界没有变化,只有蚯蚓不见了。神了奇了,在不长的时间里发生了什么?那条蚯蚓突然神志清明,目光如炬,迅速找到了它的目标,调整了方向,已经回到温暖的土壤里了吗?可水泥地离草丛有一段对蚯蚓来说不近的距离且比草丛低,还差着一个台阶,它从上蹦下来容易,要从下往上蹦回去就难多了。但蚯蚓确实已经不在了。它去哪了?像一个哲学命题,没有答案。就像不知道它是怎么来的。

也许事情很简单,蚯蚓就是正好扭对了方向隐入草中回家了,或者是一只麻雀或什么鹊发现了它,正是一顿美味午餐,大喜,一个俯冲,叼走了它。

抬眼看见有个监控摄像头在对面屋角高悬,能不能从里面看到什么从而了解真相呢?就为了看见一条细细蚯蚓的最终命运?我为自己的想法感到无奈,我是有吃得多饱撑着才这样想呢。

突然冒出个念头,从始至终那条蚯蚓是不存在的,只是我的臆想和个体的投射。就像在人生的某些重要时期我选错方向,折腾半生,起落沉浮,最后了无痕迹,自己也将不知所踪。这时孩子他爹回复微信说:要。我回道:晚了,来不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