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小黑 文/供图
诗人晓夕几十年如一日,像一个虔诚的圣徒,始终流连于缪斯的殿堂。即使曾有疏忽,也没有完全丢弃。她说:“当写字的习惯再次养成,诗歌的语言,那些更纯粹的文字,常常在安静的时间里回到我脑海中。”“记录旅行,记录读到古诗词的感动,记录我生长生活的海边,更多的是平淡日子里的碎碎念……”她用个体化的诗写,与自己对话,与生活对话,默默地延展自己的日常画卷。
晓夕把自己平时秘而不宣的诗写集萃成《目击了自己》这本集子,让我们在“目击”之后,一下子晓得,就在自己的身边,还有这么一位纯粹的诗写者。我们从她的诗中找寻到一种近于执拗的本能——听命于内心更恒久的召唤,发掘语言的奥秘,使生命与存在敞开、发光、鸣响。
在《植》这首诗中,她就是这么干净利落地向我们敞开了她的诗思:贩卖光阴的人在谋划如何掏空一座春山并种下青草,炊烟,羊群以及流水的人家它们寻求庇护,寻求在春天的夹缝里继续生存从空山中,抽走纷沓而过的脚步飞鸟选择坠落山崖留出翱翔的剪影继续守在春天站台,听风声摇旗呐喊任凭,她与时光互为抵押。诗中借助春山、青草、炊烟、羊群、飞鸟等一切春天里最富有生机的意象,在急促互衬的反差中,告诉人们一个永恒的生命现象:时光易逝,人生中一切的努力和“牺牲”,都只为换取某种瞬间的炫丽。
这是成熟的诗写——看似随意的语词组合,却有一种易于共鸣的义理自然溢出,使得诗歌有了摆脱庸常的高度。
在海德格尔的诗学当中,诗人的使命,就是“通过自己的言说使存在敞开”。写作不单是描摹世界的表象,而是让“存在现身”。一个真正的诗人,不应只是照相式地反映事物,而要潜入对象的内部,将对象“从它自身中解放出来”,让他所创造的世界替他说话,达到心与道合的同参之境。晓夕的诗有这样的修为。
在诗集的前言里,晓夕坦诚地剖白自己的写作目的,她说:“写作于我而言,是倾诉,是和自己对话,以此来留住生活中和生命里那些值得的记忆和小确幸,让心灵在浮躁的世界有一个清净的栖息之地。”也许这真的是晓夕诗写的初衷,要不她怎么给自己的诗集冠以“目击了自己”这样的命名?自己即是样板,目击即是透视。一切能透视自己的作品,必能于无形中为别人开启某种顿悟之门。
诗人通过记录自己对生命的爱、惦念、体谅、内疚等等,捕捉那些细小的人性的清气,使得诗歌有了具备“唤醒”的功能。因此,我们必须学会倾听诗人的言说。
在《辞旧年》这首诗里,我们倾听到晓夕这样的心声:来去之间,时间绕不过草木枯荣树影搭在草籽上,轻轻弹了弹麦地腾出更大空旷,等大雁击鼓传花,传递火焰和风声日历纸盘点结局,余下最后一页需要下载并从容修复谢幕时的疼痛经过无数生灵,也经过我这一年,俗事纷扰将被掩埋成往昔走到此刻,除了折返的冷风总会剩下一些什么,用力从画外音中抽离,继续向前滚动那么,就守在门前吧最后到达的末班车,载满冬日暖阳它献出明媚,轻抚我们身上深浅不一的忧伤。与《植》同样,这也是暗含“伤逝”意味的一首诗,只不过从语境上来看,显得更为平和和从容。或许经过生活的淬炼,诗人终于获得了来自生活的启示——“时间绕不过草木枯荣”“俗事纷扰将被掩埋成往昔”,生活留给我们的,只能是“就守在门前吧”,因为“冬日暖阳”终会“轻抚我们身上的忧伤”。倘若人们真能从这样的言说中获取缓释“疼痛”的基因,人生就有了更多的从容。
正是因为诗写本身具有这般抚慰心灵的妙处,我们说,晓夕的诗是与处于喑哑之地的潜在知音的交流,它在质朴、谦逊、虔诚和一点点羞怯的自我克制中给了我们悉心卒读的理由。
《目击了自己》里的诗作,是晓夕近五年来写就的众多诗作中精挑萃选出来的一部分,应该都是她较为满意的作品。其中大部分是纯粹的写景与记事,也不乏“遥远的爱”。在《八月风景》这首诗中,晓夕这么写道:继续把燥热喂给八月南风,吹来放生的暗语,羽毛般轻盈重复盘旋,盘旋不知不觉,缓慢坠落像某种预言,在漩涡中相互撞击,沉浮虚妄的信仰,抵不过光阴的烙印甚至三两声叹息它守着自己的魂魄,压住情绪……我只能再次路过,只能在擦身而过时,体会失散,爱和忧伤……阅读之余,我们感同身受,因为它们已从“独白”变成了“对话”,在“委婉”中又显现“坦率”,让我们在掩卷之后又能收获到一些深刻,而这样的深刻,又常常有一种纤柔愁思所带来的“悲哀”。聂鲁达说:“惟有悲哀教导我们做人”。这也是我们喜欢它们的原因。
是的,正是晓夕笔下的这种“日常”,使我们在读了她的诗之后,才有了难能可贵的温暖,才有了一种类于灵魂的对视,才更加懂得:一切庸常的生活,自有其美妙之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