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时传统私塾里，塾师带领学童唸（读）册吟诵，传习诗文。作为传统阅读古籍的一种方法，吟诵随着教育体制变化与时代变迁逐渐淡出生活，一度濒危。
如今，在漳州古城，当吟诵的稚嫩童声再次响彻文庙国学堂，这一跨越千年的“古调”正在重新焕发出生机。
A
一种音韵 可通古今
“关关雎鸠，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兴也。”每逢周六清晨，无论是艳阳高照抑或暴风骤雨，古城文庙回廊处的国学堂，总会传来阵阵童声吟诵，引人驻足。声音抑扬顿挫、韵律悠扬，仿佛穿越回旧日私塾，唤醒了这片土地关于语言与音律的集体记忆。
吟诵调在漳州的产生和流传具有悠久的历史，据记载，至迟在唐代漳州建置之初期，已有文人雅士采用吟诵腔调赏读文学作品。闽南地区坐落于山海之间，古时因交通不便而相对封闭，闽南语较少受到外来影响，依然保存着许多古汉语的语音。用最接近古音的闽南方言来诵读诗文，也就最能表现古人的韵律节奏。
漳州吟诵便是用漳州人称之为“孔子白”的闽南话文读音，传承以宗敬堂塾学为代表的传统私塾吟诵。清末漳州徵士王履亨，士人尊称为“宗敬先生”，坚持传统私塾教学方式，而其子王作人承袭家学，又从塾师成为乡村侨办小学人民教师，于是王氏父子得以将传统私塾吟诵原汁原味地保存下来。
相比于单调的朗读和容易走神的默读，吟诵更能以声音凸显汉语语音发音的声调与平仄。“用闽南话文读音来吟诵古诗词，大多数诗词作品的押韵是和谐的，平仄格律也是完全相同的。”厦门市闽南文化保护发展专家委员会委员周长楫说。有人曾戏言，若是能穿越古今，闽南人用准确的闽南话文读音，甚至可与使用唐代标准音的李白杜甫对诗吟唱。代代口口相授的漳州吟诵，也是对传统闽南方言的保护与传承。
B
一场抢救 重焕生机
吟诵是一种教学与自学的方法，也是个人表达、情感宣泄的方式。20世纪90年代，现为文庙国学堂负责人的洪奋强还只有二十几岁，他对本土文化充满兴趣，第一次接触到吟诵时，便感受到与其深刻的共鸣。“那是一种对本土文化的认同和自豪感，作为闽南人，我觉得我有责任把它传承下去。”于是他精心搜集整理数位漳州文化教育界前辈的传统吟诵录音资料，而这些录音资料，为抢救漳州吟诵的“薪火”添上了一把“干柴”。
吟诵在当代之式微，一方面是因为广泛使用的普通话和闽南语白读音对文读音有着一定的冲击和影响，另一方面则是因为吟诵自成其调，并不像音乐有统一的谱式，要达到前辈的节奏韵律需要长时间的研究和练习。2020年底，洪奋强与深得王作人吟诵指教的张大伟、陈荣翰、杨嘉福等人，共同拜访曾与王作人共事并用磁带录下其吟诵内容的陈正统，提议将王作人的吟诵、诵读资料加以整理并出版书籍，让闽南传统私塾吟诵、诵读以音频形式得以保留。
2022年4月，历时两年完成的《闽南漳州传统私塾吟诵》正式出版，实现了对传统漳州吟诵的一次抢救式记录。书中共收录305首《诗经》与《离骚》的吟诵录音，及《四书》的诵读录音，文本皆标有国际音标，只需扫描二维码，便可对照文本收听跟读王氏传统塾学吟诵。主编陈正统说：“我们认为只有尽可能如实的返真那个年代，才能使过去的面貌展示出来，还原真实的历史，不致误导后人。”
出版后不久，第九批漳州市非物质文化遗产公布，漳州吟诵赫然在列。一时间，吟诵迎来了更多的听众和新人，家长们带着小朋友涌入国学堂，连座位都紧俏起来。每周六清晨的吟诵声，也随之更加洪亮，余韵更加悠远绵长。
C
一脉相传 乡音不绝
自2006年起，公益国学堂在漳州文庙开办，2015年注册恢复“漳州丹霞书院”，成为传习推广漳州吟诵的实践主体。从一开始只有十几个孩子，到现在已经有七八十个孩子共同学习。家长赖先生将自己的两个孩子先后送到国学堂，他认为，“吟诵不仅让孩子更了解传统文化，对培养他们的思维和学习能力也有好处。”
学堂另一侧，隐隐也有吟诵之声。循声穿过一扇窄门，亭边是由洪奋强带读的吟诵家长班。“吟诵得多了，自然就能体会古文中的道理，和当下的生活总有相通之处。”国学堂学员黄梓桓的妈妈从陪着孩子来上课，到自己跟读，久而久之便发现了吟诵的魅力。
“谢谢孔子老师！谢谢杨老师！”一节课毕，孩子们整齐地向讲台前的孔子像与老师作揖行礼。作为一名幼儿园教师，杨丽钦把自己的业余时间依然奉献给了讲台，从讲授国学到教习吟诵已有十年之久。回忆起第一次听到吟诵时，杨丽钦说：“好像身体里流传下来的一种基因血脉被唤醒了。”从那时起，她便加入了每周五晚上的吟诵师资班——由得王作人言传身教的杨嘉福老师带领十余位爱好者以口耳相传的传统学习方式，传习漳州吟诵。近年来，已诵读了朱熹先生的《四书集注》《诗经集传》。
国学堂的骨干义教老师有十余人，也多在师资班学习。从幼儿园到中小学老师、大学教授，大部分是来自一线的教师，利用业余时间义务讲习，皆出于对吟诵的热爱与传承的责任感。“传统的吟诵对于现在的学生来讲可能会有些枯燥，相对比较难接受。”因此，杨丽钦和老师们发挥各自优势，将音乐、手语等丰富的表演形式与传统吟诵融合，提升孩子们的学习兴趣，也让吟诵走入更多家长的视野。2023年12月，国学堂孩子们表演的《关雎·甘棠》节目在“闽南童谣吟诵比赛”中获得了金奖。
从三盘刻录着王作人先生吟诵的磁带，到一部收录闽南漳州传统私塾吟诵的著作；从每周五晚的吟诵爱好者集会，到每周六清晨的国学堂吟诵传习；从“60后”的吟诵传人，到“10后”的吟诵新人，漳州吟诵这颗曾经蒙尘的“遗珠”，正在他们的不懈“拂拭”下重焕光彩。那声情并茂、韵律斐然的乡音“古调”，也将以“新声”代代相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