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日的午后,走进陆文运先生那间位于漳州万豪国际小区的工作室,一阵墨香扑鼻而来,目光延伸至前方,一张方方正正的大书案置于正中央,案上笔墨纸砚俱全,小小山形笔架斜搁着一支大号毛笔,笔尖还悬着墨珠。一沓沓书法作品叠得老高,“稳坐”于案旁一张单人靠椅。最上面的墨迹还没干透,摊开看,是一副小篆对联:霞乃云魄魂,蜂是花精神。
白色汉服透着儒雅,初见陆文运,便觉其人温润如玉。寒暄之后,他邀我们落座品茶。烧水、烫杯、置茶、冲泡,茶香氤氲中,陆文运缓缓地将琥珀色的茶汤分倒入一个个铮亮的茶杯里。
“唔,好茶。”记者啜了一口,笑道,“茗香,茗香,看来,您那斋号‘茗香斋’取得名副其实啊!”
“哈哈,其实先是取‘闽香斋’。我长期在青海经商、生活,一个闽字寓意不忘本。后来改‘茗香斋’,因为思乡时,记忆里总飘着漳州茶的香沁。”陆文运解释道,“另外,这么一改,斋号似乎也更有韵味。一字之差,意境翻新。汉字确实奇妙。”
始于兴趣筚路蓝缕
1967年出生的陆文运并非来自一个书香门第的家庭。或许是名里带“文”,命中潜“运”,陆文运从小就对那些人文领域的诸般事物充满好奇。“念小学时,不知从哪里挖到一本《唐诗三百首》,虽然不少字不认识,但我还是啃得津津有味。整本书翻烂了,我也背熟了许多诗,从中领略了汉字富有韵律的美感。”陆文运说,语言文字是文化的载体,借着文字之树,他求索文化之林,渐渐迷上了收藏。“小时候遇见烟标、烟盒、邮票,甚至是月刊的彩印页,只要觉得有趣的,我都如获至宝地收藏起来。”
收藏开阔了眼界,回过头来再看汉字,陆文运没理由不爱上书法:“篆隶楷行草,这是汉字书法中的五种基本字体。它们各具特色,体现了汉字的文化魅力和艺术价值。”到了初中一年级,陆文运开始练书法。没有老师,他就自己临摹。“我从文徵明小楷入手,在恪守法度的前提下,于绳墨中寻求书法的逸趣,以此上溯赵孟頫,继而远窥晋唐神韵。”陆文运说,“虽然当时并没有想着成为书法家,但写出让人惊叹的书法的梦想还是有的。”
陆文运较早就进入社会谋生。上世纪80年代,他曾在漳州物资再利用公司的加工厂上过班,做过装卸工、钳工,开过铲车、吊车。“那会儿年轻,生活一度艰辛,但不乏简单的快乐。”陆文运回忆那期间,天刚亮他就起床了,顾不得吃就径往工地赶。他要在准点开工前完成自己规定的晨课。“废品回收来的报纸成捆成堆,我随便抽几张,摊铺地上,拿起毛笔蘸着油桶里的墨,就刷起字来。”陆文运说,在工地练字颇有些武侠小说里“扫地僧”练武的味道。起先,一众工友视他为怪人,纷纷笑他“不自量力”;继而,大伙见怪不怪,偶尔牢骚两句:“你又乱涂乱画!”这时,陆文运笑笑化解尴尬:“没事,这些报纸吃了些墨,一会儿我再放回去,过秤的时候还能帮你增点重。”
高原历练诗歌加持
上世纪90年代,陆文运赴青海经商。在打拼之余,他依旧会静下心来研究书法。“在书法的学习中,悟性和工夫是极其关键的。没有一定的领悟力很难把握文字的韵律;没有潜心练习,运笔中则会缺乏血肉,没有生命力。”陆文运道出自己的心得,“总结起来,就是多读多悟,多临多练。多读帖以练眼,多体悟以练心,多动笔以练手,做到心手相应,手眼相通。”很快地,他的一件书法作品在青海省获奖。欣喜之余,陆文运坚信他的“自学成才”之路前景光明。
“诗是思想情感和精神世界的反映,书法是对诗内涵的形态外化。”在青海,陆文运研诗攻书,双管齐下。“青海是全国诗歌的高地,曾举办多届国际诗歌节。我在那里结识了很多诗人,如著名诗人吉狄马加。与他们谈诗会友,我受益匪浅。”陆文运说他写字、写诗已成一种习惯。天性崇尚旅游的他每到一处新风景,一定要赋诗一首,再根据意境选用相应的书法字体写下来。按他的话说,“这是我记录生活的方式”。
多年来,陆文运已精通篆、隶、楷、行等字体,繁简皆宜。其作品曾入编中国文化部编辑“人民艺术家”典籍和“中国艺术大家”典籍;入编2008年奥运会“千龙宝典”“千福宝典”“千喜宝典”。与此同时,他也越来越得到认可,是中国书法家协会会员;青海省书法家协会第三届理事,第四届、第五届副主席,第六届代表大会执行主席、顾问。
热衷收藏字见修行
浸淫书法日久,陆文运将对书法的理解渗透到对古玩的品鉴上,“没有一定的积累,是无法获悉某个物件的年代价值,书法为我打通了收藏古艺术品的大门。”陆文运这么解释书法和收藏的联系,“你临摹的书法多了,自然懂得什么字体是哪个年代的,也懂得什么年代的字体才有收藏价值。艺术是互通的。”说着,陆文运带记者走到一列博古架前。“2011年初,我携家人返回漳州定居。为传播历史文化,当年8月,我在漳州宾馆物华楼自费开办一间‘文运·古艺术博物馆’,将平日搜集的藏品展示出来。博物馆运营了12年,后来歇业告停,那些陶瓷、玉器、青铜器等陆续撤回。我便挑一部分藏品放在工作室里展示。”
记者款步览胜,“不觉明厉”在心中油然而生。“这是一个西汉晚期出土的出廓文字黄玉璧。当时,我在古玩市场闲逛,看到店家在不起眼的角落里摆着这樽出廓玉璧,正反两面皆能识出‘长乐’二字,我一下子欣喜若狂。”提到当年“淘宝”的经历,陆文运仍难掩激动,“虽然璧上满是尘土,但以我对篆书的研究,一眼就瞅出上面字样的年代特点,认准了其收藏价值。”
陆文运告诉记者,每每有人到他的工作室参观交流,他都会为宾客介绍这些文物背后的历史文化:“比如,这件明晚期克拉克瓷——平和窑红绿彩花鸟兽耳筒瓶就能反映那个时代的特征。漳州的克拉克瓷器就是通过古代海上丝绸之路远销欧洲、东南亚。”
因为在书法上的成就,陆文运对藏品有独特的偏好——更钟情有文化底蕴的物件。不管到哪座城市,当地博物馆一定是他的首选,“博物馆记录着一座城市的历史,从‘头’玩起,才能深入地感受这座城市。”其次,他必去的还有当地的古玩市场,“艺术来源于民间,古玩市场才是真正的‘淘宝’。”当然,每次到西安,他也总要访西安碑林,“那里是书法的渊薮、经史的宝库。温故知新,一遍遍看有一遍遍的收获。”
站在青海高原的那些年,陆文运领略了大漠孤烟,也见识了长河落日。如今落叶归根,与那些机缘凑泊得来的藏品相伴,陆文运满心是绚烂归于平淡的安适。他仍坚持每天写字,但已不给自己圈定日课的时间和数量,只当是日常点滴的修行。摩挲古玩的陆文运心饶古意,运笔疾徐兼使,收放自如。他的篆书得益于碑版、简牍和青铜器上的铭文,翰不虚发,凡字必有出处。其小篆掺入隶书笔法,体势匀称,方圆互用,线条流畅。
小篆美则美矣,但对现代人而言,要认字不免是一脸懵圈。“其实只要掌握了小篆的部首,认字并不难。”陆文运笑着向记者推荐起书来,“西泠印社创办人之一的王福庵有本《说文部首》,篆法规矩又不失灵动。初学者从此帖入手不仅能掌握小篆的结体、用笔,而且在识篆上也会打下扎实的基础。你感兴趣可以找来翻翻。”
那天和陆文运“畅叙幽情”,记者频频想到《兰亭序》里流觞曲水的情景。虽此藏于闹市的小小一隅,没有茂林修竹、没有清流激湍,然而品茶香、赏古玩、览翰墨,“游目骋怀,足以极视听之娱,信可乐也”。窗外暮色渐浓,采访也该告一段落了。陆文运送我们到大门外,此时天边弦月一弯,像《毛公鼎》铭文里的那个“夕”字。
⊙本报记者 黄舒哲 文
陈志宏 图
陆文运篆书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