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许是兴趣所至,也许是天赋使然,我六十有余,竟大多时间沉浸于读读写写之中。读了一些东西,写了一些东西,虽未有声有色,也难轰轰烈烈,但毕竟令生活多出星星点点的滋味。
一
九岁时,读小学四年级。那时全国正在热播样板戏《红灯记》。播放前几天,我刚好从堂叔家看到小说《红灯记》。识字未全,似懂非懂地读了一遍。由于先读小说,再看电影,对《红灯记》便有更多一点的理解。小说中,李玉和多了些生活里的艰辛痕迹,少了些舞台上的英雄气概。自此,我对寻常日子与书、戏台、电影的距离,开始有朦朦胧胧的认识。生活与真实,原是可以改写的。
读小学五年级时,也就是那个时候的小学毕业班,教语文的林老师布置全班写作文。我想了想,试着写了首长诗《我的家史》。林老师最是高兴,花了两个课时讲评我的长诗。林老师甚至断言,若干年后,我们班里将有一位作家诞生。说实在话,我对老师的鼓励深为感动,对老师的预测却不以为然。人生何其漫漫,未来景象谁能料定?
在县城一中读高中,我的语文成绩几可称上年段第一。我被选拔参加校影评三人小组,看了不少免费电影,也常有影评文章被抄写贴在县城汽车站前宣传栏里。有一次,父亲到县城开会,偶遇看见我的影评,很是激动。那个周末回家,一向还算俭朴的父亲,竟然置办一桌酒菜,邀请村里长辈到我家大吃大喝,以示庆贺。我记得,那个晚上,父亲的脸色红了,眼眶也红了。毕竟,家里出了“秀才学生”。
二
这么些年,我写的大多是生活百态以及人生体验与思索。有好多相识的人,戏称我是炮制“心灵鸡汤”的厨子。不管怎样,我乐此不疲,写了又写。后来渐渐印成了书,先是《梦见太阳》,再是《品味人生》,而后又是《俯仰看人生》。
少年时,我确确实实梦见过太阳。那时的太阳,浅浅的红,稚嫩而且洁静。有太阳的日子真是温暖,脚底有霜但不阴冷,头顶云彩并不厚重,走路再蹒跚也能踏过沟沟坎坎。今生今世,梦见太阳虽只有一次,却似乎永留心中。
中年时,生活底色似乎杂了些,也浓了些。经过风历过雨,有欢快的歌,有美丽的童谣,也有磨砺而出的浅吟低唱。我热爱生活,喜欢历史风云,喜欢人间烟火,喜欢与朋友们围坐炉边品味人生的意义。苏东坡、辛弃疾,皆是我的文学导师与生活楷模。有时,独自兀坐,我会故作风雅,唱唱“卧龙岗上,我本是散淡的人”。
转眼间,到了年近花甲。既知之天命,对人世间人与事也就看开看淡了许多。人生在世,草木一秋,求与不求,争与不争,隐隐似有天数。人生自在俯仰之间。早些年的临风沐雨,早些年的追星赶月,已然恍若旧梦,沉浮于记忆长河。为人者,推持一良心,过一日子,本色,本分,去做好自己的事罢了。
三
走上社会参加工作,历四十一载退休。赋闲三年,本可清淡,但自家烦事却接踵而至,真是透不过气。这恰应了花开花落,潮起潮落,一年四季,春夏秋冬。我坚信,该过的日子总是要过,柳暗花明,否极泰来。
年纪大了,常常问计于健康。因此也遇见不少医生和护士,见证了白衣天使医者仁心。有一天,我与郭主任聊天,聊起他科室明天将有8台手术要做。我说,太累了,能否匀着做,大家也分担着做。郭主任说,有4台病人要他来做,他只能坚持,让病人安心。说这话时,郭主任神情透着庄重、责任,还有坚韧。我本想收集些素材写写医生护士们。翁护师却对我说,日复一日,每天都在用心,写与不写,其实都一样的。好好去做,专心去做,这就是我们满满的情怀。我知道,鲜花既开在原野,也开在心间。
前些天,我与邻居家一对老夫妇聊天。老哥说:“我凡事皆能用心,细细解读遇见的人与事,所以我思想深刻,洞察秋毫,活得很有意义。”老嫂说:“我正好相反。人活着就要自然、轻松,干嘛要深刻?干嘛要有意义?我遇事都凭感觉去做,率性而为,日子不也是过得好好的。”我很是诧异,这对夫妇人生观如此相左,却能和平相处五十余年。他们告诉我说,聚散皆是缘,要懂得相互尊重,相互理解,相互包容。相处在一起,不要想控制对方,也不要想引导对方,彼此多些留白。随意随缘,就可相安无事春暖花开。
我感到这老哥老嫂所说所做不单单是家庭,而是社会大哲学。生命底里最喜悦的莫过于本性长存,且能自自然然地生活。世界丰富多彩,人类万万千千,禀性各有不同,也应当不同,谁都不要太多想设计别人,塑造别人。家庭如此,社会也似乎应当如此。我们不应囿于某种惯性的窠臼,不应羁于某种故有的牵绊,而应该有陌生感、自由感、鲜活感。我们欢呼这个世界,年年新,月月新,日日新。
有一句诗叫“老来情味减”。也有一首诗叫“悠然见南山”。陶渊明如此,辛弃疾如此,我也如此。只要活着,只要有话就说,有事就做,让生活永续飘浮在流动的气息之中,这就够了。或许,这就是人生的意义。
我写,故我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