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芗剧到南词,漳州南词第八代指定传承人林秀珍再出发——
3月14日下午,漳州古城非遗展示馆一角的舞台上,漳州南词古乐队正在演出。漳州南词第八代指定传承人林秀珍端坐在舞台中央,目视观众,眉眼微挑、面带笑容,边拨中阮,边随旋律轻轻扭头。正唱着的是《水仙咏》,歌词道:“我高洁的冰肌玉骨,能把花香送到万户千家。”典雅柔和的旋律与细腻入微的歌声绕梁不绝,引得游客纷纷入馆驻足……
本报于2023年11月10日刊登《寻觅知音 更盼后人传承》,讲述漳州南词第七代传承人郑炳裕的漫漫学艺、传艺路。报道一经刊发,引起不少读者关注。近日,记者与林秀珍对话,带大家了解她的故事。
阔别舞台十三年 为南词“复出”
2023年5月12日,时隔十三年再次登上舞台时,面对台下密密麻麻的观众,林秀珍的手不自觉地颤抖起来。这是通北中心小学承办的“贯彻二十大 礼赞新时代”漳州优秀传统文化进校园活动,除担任活动主持人外,林秀珍还有一重重要身份——南词节目主唱。
作为漳州芗剧团的主要演员,自1990年正式进入剧团后,林秀珍在《高文英》《蟠龙玉佩》《杨金花夺帅印》等剧目中担任主演,曾获得“漳州市首届地方戏剧节优秀演员奖”“福建省水仙花戏剧知识二等奖”“福建省第四届水仙花戏剧新秀奖”等众多奖项。2010年,适逢漳州艺术学校急需专业芗剧教师,她选择退居幕后、移步讲台,为芗剧输送更多新鲜血液。
林秀珍在漳州芗剧团曾有位师妹,名叫杨珍珍。2003年,杨珍珍正式拜郑炳裕为师,在继续参与芗剧团活动的同时学习南词,并逐渐将重心转移到南词上。
“四五年前,师妹发给我一段南词视频,她说‘师姐,你的声音很甜,唱南词一定很好听’,邀请我一起跟郑老师学习。南词听起来很不错,我就顺口答应,和她说约个时间看看。”林秀珍回忆道。但由于彼时她正忙于教学事务,再加上要照顾女儿高考,这一约定便不了了之。
人的一生中,往往存在着诸多偶然。2022年,杨珍珍不幸罹病去世,次年初,林秀珍竟偶然履行了当年的约。在一次芗剧社团活动中,林秀珍应邀赴会,正碰上郑炳裕在现场弹奏,经人介绍两人互加微信,聊了起来。
开场让林秀珍颇为惊讶——郑炳裕清晰地说出她在何时何地身着红衣演出过。原来,杨珍珍也向郑炳裕推荐过林秀珍,由此,郑炳裕在寻徒路上一直关注着林秀珍。聊天过程中,林秀珍为师妹的离世唏嘘,亦感慨于南词传承之艰辛。偶然中或许隐藏着必然,林秀珍说:“我觉得这是缘分使然,四五年前师妹向我提起南词时,这个缘就已经结下了。”
两天后,林秀珍正式登门学习。约四个月后,她重返舞台。
传承 是一场与时间的赛跑
演出时,林秀珍需要弹唱结合。唱,对林秀珍来说不成问题,二十多年的芗剧演出经验再加上十余年的教学经验,让她能在短时间内掌握南词的唱腔,达到演出水准。弹,是一大挑战,她尚未专门学习乐器弹奏,面临一把陌生的中阮时,经验爱莫能助,关键是反复练习。
假以时日,林秀珍有信心将弹唱臻于佳境,但在南词的传承路上,时间无比昂贵。“南词等不及我慢慢沉淀,现在的几位传承人的平均年龄已经70岁以上了,我必须强制性地在短时间内达到演出效果,把传承的担子接过来。”她说。
一场与时间的赛跑开始了。
林秀珍上下班之余的时间几乎全部被堆叠进中阮的四根琴弦间。为了弹准每个音符,她把指甲剪到最短,照着谱子一遍又一遍地拨动琴弦。
练习的过程是单调的,感觉也是单调的,按林秀珍的话说,那就是一个字,“疼”。她的左手因为需要长时间按弦,久而久之,细弦仿佛化为利刃,如刀割般的疼痛簇拥指尖、钻入骨内。
“开始还能强迫自己忍着,但后面疼得实在按不动了。天哪!特别是第一个星期,半夜睡着睡着都会突然疼醒。”林秀珍回忆道,指尖疼痛是正常现象,一般来说,初学者可以慢慢练习,等待指尖结茧,疼痛感便会消散。但时间等不及她的手指缓慢结茧,她必须咬紧牙关,加速蜕变。
与指尖疼痛带来的清醒不同,练习过程中,林秀珍还常常有一种错乱感。
南词弹与唱需要有机结合,在此基础上,她又加入了新的要素——抬起头来表演。虽然师傅郑炳裕告诉林秀珍,不必把每首南词的乐谱都背下来,可以在演出时看谱,但她不以为然:“我是学表演出身的,我很清楚,如果一边弹一边看谱,脸上的表演是没调(失序)的。看谱会很轻松,但是与舞台下观众的互动就全没了,从专业演员的身份来讲,我不允许自己有这方面的遗憾。”
由于要将弹、唱、演三条线汇为一体,一心三用导致的错乱感便随之而来。林秀珍常常唱着唱着忘了词,记起词来忘了谱,记起谱来忘了把位(弓弦类乐器中左手手指在指板上的位置,弹奏时需根据音调变化转换把位,相应地,指法也需变换),记起把位又忘了面部表情……要顾及的细节太多,任一环节的卡顿都会使她大脑瞬间陷入一片空白:“如果多给我几年时间,我不会这么苦。但我既然答应了郑老师,就一定要抓紧时间学好。”
待到通北中心小学演出当天,林秀珍对自己尚不满意,决定用响板替代中阮。临上场时她的手颤抖起来——紧张多于激动。如今回想起来她仍会惊讶:“那天我真的心惊胆战,生怕出差错。作为有几十年功力的演员,我竟然还会手抖。”
林秀珍清楚地记得1988年在漳州艺术学校的汇报演出,那是自己人生中第一次登台,表演的节目是芗剧《穆柯寨》,她要饰演穆桂英。上场前她偷偷瞄了一眼观众席,看到台下有一大群人,紧张得发抖,不敢走上舞台,最终被老师从背后推了上去。
“三十多年后站在另一个舞台,我的手又在抖,但为了漳州南词,这次我想主动站出来。”林秀珍眼中透着坚定。
推陈出新 让更多人听到南词
第一次南词演出十分顺利,台下观众的反应让林秀珍松了口气。
时间带来的紧迫感依旧存在。文化的传承既在于传承人,也在于受众。接下来,林秀珍要做的不只是打磨表演、积累功力,她还要不断推陈出新,让更多人听到这一在漳州回荡两百多年的古韵。比如,她在找寻南词特质——为传递南词作为宫廷雅乐的精髓,她开始学习古典传统文化,试图在古典中寻回一丝古朴贵气;她在尝试新词创作——目前传唱的南词《王昭君》《漳州南词颂李林》便是由她作词、郑炳裕配曲;她在摸索传播方式——在漳州古城主阵地以外,寻找更多可能性。
“最近我比较关注在高校开设讲座的传播方式。作为一线教师,我有开讲座的基本技能和经验,能够让听众在短时间内对南词有一个清晰全面的了解;同时高校的学生来自全国各地,也将散向全国各地,可以把南词传播得广一些。希望未来能借助高校和媒体的力量,让全国乃至国外知道,在漳州有南词这样一种优秀的曲艺。”林秀珍说道。
⊙本报记者 孟庆昊 文 沈昊鹏 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