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报记者 黄舒哲 文/图
在漳州,伟才好像算不上一位篆刻家。
城里当然有几个他可参加的社团组织,书画的、篆刻的,他一个也没入。听说那年八宝印社筹建,友人好意邀纳,他一口就谢绝了。
是清高?
不像。他说得倒也诚恳:“哎呀,水平确实不够!”
自知之明何尝不是一种底气?
你听他又说:“我完全靠自学,没有老师,与古为徒。我长期临印、摸索,只想一步一脚接近那些大家,奈何距离还很远很远。”他景仰的篆刻大家一位位“躺”在微信收藏夹里:文彭、周亮工、汪关、黄牧甫、赵之谦……
“篆刻、写字,我纯粹是玩,希望能玩出极致。”
极致,其实是理想境界:虽不能至,心向往之。
拿起刻刀,沉密神采。伟才很享受坐久“冷板凳”的侘寂之乐。他尽量避免酬酢,好些听着颇有名堂的书画篆刻活动,他愣是没露面。
不过,作品有露面的时候。一方印章,阴阳篆籀,细微处见功夫,好或不好,行家嘴上不说,心里透亮。
“想不到延安北路七建宿舍,居然藏着这样的人才!”一位师长七八年前带着惊喜向我提及伟才。师长是厦大美术系毕业,见多识广,建议我不妨也请这位隐藏高手刻几方印,“作收藏,没准将来会涨价”。
我很快付诸行动,将名章、藏书章、闲章一并托付给伟才。我们也互加了微信。我这才知道伟才姓庄,庄子的“庄”,难怪他行事透着一股名士气。“我与我周旋久,宁做我。”《世说新语》里的这句话用在他身上倒也合适。
早先,伟才偶尔在朋友圈晒几张新作图片,我见了随喜点个赞。之后便归于各自的平静——他仍旧切换着两轮模式:白天工地、夜晚篆刻;我则忙于新闻事务:采啊写啊编啊。
后来,伟才的一组篆刻作品《二十四孝故事》登上八宝印泥厂的公号。我又听说漳州文史界的几位“老先生”喜欢找伟才刻章,于是我也盼着伟才有参展和获奖的消息传来,我的几方藏印能坐地升值……
世味似水。伟才一如既往地只问耕耘不求参奖,不期然也经手了上千方印石。他每刻一方印,必拓边款存底,日积月累已集出二十多册线装印谱。
“你给自己取‘三石’的斋号,是借了《道德经》的说法‘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以为若攻石万枚,篆刻自能匠心独妙。如今量既破千,可察觉出技艺的一些变化?”
“边款可能刻得比以前好了。”
那天,在市区青年路的一幢老房子里,我又坐到伟才对面,喫茶、聊天。
步入“耳顺”的他两鬓发白,气色倒不错。魁梧的身量看着还像北方人。
“我半年前退休了,不用再漳州泉州两地跑,真好!”伟才说,现在有朋友提供了一间小工作室,白天他基本就锁里头“修行”:临写金文毛公鼎;勾摹《芥子园画谱》山水篇;设计印稿再镌刻……“刀笔、印床等全套工具都从家里搬来了。”伟才说,有此宁静的一隅,他很知足,起码他可以更“一意孤行”地做个守艺人,“手艺,守艺,守的还是传统!”
“治印,得从秦汉印入手。”在伟才看来,这就是传统。篆刻艺术最基本的审美原则和创作技法都包含于汉印之中,而流派印根植于汉印,是开枝散叶发展起来的,“从汉印入手更接近本源,取法乎上,路径更宽,且不为门户所囿,避免泥陷某一流派的积习”。
我听着很受感染。现场看伟才篆刻,更觉空气里氤氲着古意。小小一方石料,温驯隐忍,心甘情愿承受着刀笔的进退回旋,一步步走向脱胎换骨的神奇。
此时此刻,时空倏忽倒流:一灯如豆,一位神情专注的手艺人,运刀冲切,指力或轻或重或缓或急。刀与石一次次撞碰,细脆的铿响余韵潺湲。观者屏息,生怕扰乱了这一似真似幻的美好。好在伟才自己会咕哝解释一声“这里要复刀一下”,才破了岑寂,观者也从穿越剧中遽然回归,舒了一口气。
到底扎扎实实用功了几十年,伟才说那个爱字他是做到了。爱不是理论,是琐琐碎碎相当个人主义的经验片段:厚厚一本用于查字的《书法大字典》早就翻烂了;枕上车上厕上分朱布白的构思几番“雾失楼台,月迷津渡”;公余饭余茶余创作的每一个当下再回首不啻“今我来思,雨雪霏霏”——刻《三十六计》(37方)、刻《二十四孝》(24方)、刻《红楼梦十二曲》(14方)、刻《陋室铭》(19方)、刻《曹操·龟虽寿》(14方)、刻《诗经·氓》(60方)、刻《千字文》(251方)……
“最近可有什么计划?”
“我这三四个月天天晚上在家临习小楷。”见我不解,伟才补充道:“都说印从书出。篆刻进步到一定程度,总会遇上瓶颈。想有所突破,可能还得绕回书法。”
“临谁的字?”
“明人王宠。”
“好是好,不过听说他的字有‘枣木气’。”
“无所谓,我一眼就对上了!”伟才说,王宠,号雅宜山人。那本上海书画出版社印的《明雅宜山人小楷真迹》收录的全是古文名篇,堪称辞翰双美。他已临过数遍,越临越欢喜,“王宠的小楷静谧淡泊,有魏晋风度”。
魏晋风度是什么?透过王宠的小楷,伟才自有其审美的理解。而在伟才身上,我却想到了“散淡”二字。当年京剧《空城计》中诸葛孔明唱得好:“我本是卧龙岗散淡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