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与黑，是颜色搭配中经典的一组。而春联的红纸配黑字，更别具一番韵味。油亮亮的墨色，在红彤彤的纸上游走，仿佛一匹马驰骋奔腾在一片璀璨霞光中，闯出了一片新天地；又如一只蛟龙翻越起伏于红色浪潮里，开拓出一派新气象；更好似一个舞者在红毯铺就的大舞台中，轻舒广袖，翩然若仙，演绎着一个纷繁多姿的新世界。一副副春联是无图的画，无言的诗，无形的舞，更是一派红红火火、热热闹闹的无限春光。
在我小的时候，贴春联是我们全家都要参与的最快乐的过年劳动。农历尾牙一过，父亲就要开始写春联了。村子里会写毛笔字的，就他一个教书先生，很多乡亲都会带上红纸登门来请他帮忙写春联。自己家的加上几个要好朋友和亲戚的，哪一家、哪几个地方要贴几副，父亲的心中了如指掌，他也早早就买回了一大摞的红纸。写春联要用去父亲好几天的时间，我和妹妹也要跟着打下手，帮忙把父亲折叠好的纸张割开来，把写好的对联及时摊开放好，晾干墨汁后再一份一份收起来。父亲那一代人很多都是毛主席的忠实粉丝，他对毛主席的书法诗词都非常痴迷，一有空闲的时候总要在纸上临摹毛主席书法，写毛主席诗词。日久月深，他的字竟有了几分毛体的神韵。有文化、懂书法的人总会啧啧称赞他写得好。他们带走春联时，也总会留下一些自家种的菜和一些土特产表达谢意。那几天，家里人来人往，大家有说有笑，一团和气。
春联依据使用场所，可分为门心、框对、横批、春条、斗方等。“门心”贴于门板上端中心部位；“框对”贴于左右两个门框上；“横批”贴于门楣的横木上；“春条”根据不同的内容，贴于相应的地方，比如在粮仓贴上“五谷丰登”，在鸡舍、猪圈、牛棚贴上“六畜兴旺”，这种春联多为四个字的长方条；“斗方”为正方菱形，一般会写一个大大的“春”或“福”，贴在小窗上，或者自己想要点缀的地方，比较随性。我记得父亲最爱写“天增岁月人增寿，春满乾坤福满门”“岁岁平安日，年年如意春”这两副对联，有时也会写毛主席诗词，比如“风雨送春归，飞雪迎春到”“春风杨柳万千条，六亿神州尽舜尧”等。
腊月二十九那天一大早，母亲就会用米磨成的细粉加水，放在炉灶上熬成米糊，这就是我家贴春联用的特制胶水。别人家总是随便用现有的面粉煮一煮拿来用，而母亲总要特地拿米去磨，她对贴春联这件事总是特别虔诚，特别有仪式感。米糊在锅里咕噜咕噜地冒泡，飘出了一阵阵香气，不禁把馋虫都勾了出来，这也是农村常用来喂养断奶婴儿的美食。那么香的米糊，贴在墙上我总担心蟑螂老鼠会来咬食，把春联弄坏了，但神奇的是从来没有发生过这样的事。
贴春联是父亲、我和妹妹的任务。比较高的大门和灶王爷神龛对联，由父亲拿着长脚凳子垫脚，爬上去贴，我和妹妹负责撕掉旧春联，在新春联背面刷米糊，帮忙看看父亲有没有把纸张摆正，做到横平竖直。比较低矮的窗户、谷仓、鸡舍猪圈之类的，由我们姐妹俩完成就可以了。
贴好春联后，最惬意的莫过于慢慢欣赏这忙活了老半天的劳动成果。灶王爷神龛上，横批“神人同春”，再加上“上天奏好事，下地保平安”左右两联，仿佛给灶王爷搭了一间漂亮的房子，看着灶王爷微笑的脸庞，我的嘴角也不禁往上扬。透过贴着“春”和“福”的窗户，看到外面的天地似乎更加明亮，姹紫嫣红的春天正澎湃而来。而“六畜兴旺”的猪圈里，猪儿似乎又肥了一圈。谷粒麦子似乎也要挤破“五谷丰登”的粮仓，流淌出来……欣赏好自家的春联，我和妹妹还要满村子跑，一家一家地去浏览，评一评哪一副写得最好，猜一猜哪一些是出自父亲的手笔。浏览的过程中，会发现不论是平仄与内容的承接，还是贴错上下联的位置都是常有的事，错别字也不时跳入眼中，但很多乡亲不懂，他们也不去管这些——贴上红纸，图个喜庆，把房子装饰得漂漂亮亮的，过个红红火火的大年才是最重要的呢。亮堂堂的新房自是不用说，破旧没人住的老屋也要一一贴上，“老树着花无丑枝”嘛！一副副春联展望着对新一年的期盼与厚望，表达了淳朴炽热的家国情怀，描绘出了一幅幅欢天喜地的画面。
从最初避邪的桃符到红纸黑字的门对，再到如今烫金描花的精致饰品，春联的样子不断地在改变，永远不变的是中国人精心过一个喜庆团圆年的那一份浓浓情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