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宝民 文 弘艺 供图
著名学者柳鸣九先生曾长期在文学研究所工作,与钱钟书和杨绛两位先生共事多年,柳鸣九先生曾在文章中纪念过钱、杨二位先生,文章中曾记述过的两件事,虽然只属于小细节,但却折射出了钱、杨二位先生身上的大师品质。
1964年,中宣部交给文学研究所一个任务:编选出自古以来的外国理论批评家论“形象思维”的系统资料。于是,文学研究所便成立了两个翻译资料组,一个组负责翻译西欧古典理论批评家论形象思维的资料;另一个组负责翻译俄国民主主义批评家论形象思维的资料,前一个组,是以钱钟书和杨绛为主的,并配备了两名年轻助手,其中一名就是柳鸣九,另一名是刘若端。作为一名青年研究人员,在选题这类重大问题上,柳鸣九是插不上手的,他只能跑跑腿儿、干些杂务。但钱、杨两位学者却很体谅年轻人,柳鸣九回忆说:“钱、杨怕年轻人坐在冷板凳上难受,便把法国16世纪作家佛纳尔克的一则论述交给我翻译,短短的仅五六百字而已,我译好后交卷,杨绛又做了校对修改,虽没有什么理解上的出入,但她把译文改得更精炼更利索了。”资料整理完成后,要在《古典文艺理论译丛》上发表,一共节选节译了32个理论家与作家的片段论述,当然,这份译文资料,除了那篇五六百字的佛纳尔克的一则论述稿是由柳鸣九翻译的之外,其他的资料都是钱钟书和杨绛两人的心血,即使是佛纳尔克的那篇小稿,柳鸣九译完之后,也经过了杨绛的精心校对和修改。可是,在这些资料即将发表的时候,钱钟书和杨绛却坚持要在文章中署上“钱、杨、柳、刘”四个人的名字,柳鸣九感到这样太不符合实际情况了,就极力反对:“我因为自己只是一个助手,出力很少,不止一次请求不要署我的名字,对此,钱、杨执意不听,一定要把四人都一一署上。”就这样,在钱、杨两位的坚持下,这份资料在《古典文艺理论译丛》第十一册发表时,署上了“钱、杨、柳、刘”四个人的名字。柳鸣九对此非常感动:“为什么他们要这么做?一方面固然是因为这个小摊子是由领导上共指派了四个人,所以,钱、杨坚持署名‘一个不能少’,似乎是在坚持一个‘集体主义原则问题’,另一方面当然也有提携两个青年研究人员的好意。”
这件事还有续集,柳鸣九继续讲述道:“事隔多年,钱大师去世之后,一家出版社要将上述那份理论资料收入钱、杨的集子,问我当时的情形,我如实作了说明,强调那份‘理论资料’是钱、杨的心血与成果,两个助手在其中的工作量微乎其微,应该把这两个名字删掉。终于这家出版社与季康先生听取了我的意见,恢复了‘历史的真实’,扔掉了两个‘小累赘’。”但令柳鸣九没有想到的是:杨绛在删去了他和另外一个助手的名字的同时,把佛纳尔克那篇译文也删去了!因为杨绛觉得那篇译文是由柳鸣九翻译的,他们夫妇不能窃为己有。对于这件事,柳鸣九同样十分感慨:“其实,这倒没有必要,因为佛纳尔克并非文学史上一个特别显著的大家,要把他这一则论述摘选出来,只有钱钟书先生的学力才能做到,他为此肯定付出了辛劳,而且,那一则译文毕竟还是经过了杨先生的校改,应该算是他们的成果。季康先生真可以说是一位完美主义者,她力求绝对的纯净与利索,要真正做到‘一尘不染’!”
以上两个故事,都和作品的署名有关,让我联想到了现在学界有关署名的一些事:有的导师仅仅是对自己所带的研究生的著作提出了几点建议,但在著作发表时,便要求把自己的名字也写上去;有的研究生的论文是自己独立完成的,但在论文发表时,他的导师却要求在文章中也署上自己的名字……而从两位大师在两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上折射出的人格境界,足以让当代学界的某些导师教授们脸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