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小黑 文/供图
大约十年前,我第一次读到吴可彦的作品,是他的长篇小说《星期八》。当时一看,就被其饱蘸情意的叙事、动人心弦的情节和富有哲思的语言深深折服。如今,他又有了新的创作成果——读书散记《文学中寻找光》,我在钦佩之余,也迫不及待地加以摩挲披览。
按吴可彦自己在“后记”中对书的范畴的界定——这是关于主题性文学批评的书。一般情况下,文学批评因其评论主体深刻的思想认识和专业性的理论阐释,常常给人的阅读造成理解上的障碍。所以,多数人平时读到此类作品,都是刹车拐弯,少有细看,因为人们的阅读习惯,大多对那种能够提供具象抚慰的作品比较感兴趣。
然而作为文学批评,《文学中寻找光》就不一样,它更多的是吴可彦自己阅读感受的传递,其中的每一篇读书体会,都能给人以新的视角,新的启迪。更为绝妙的是,全书以“怪罪”为主线,将文学万花筒中一个个璀璨隐秘的意指串成一座夺目的精神花园——
首篇《怪罪与文学》,吴可彦开宗明义表明了他所特有的阅读感悟:“当我想到‘怪罪’这个主题。我开始在文学的宝库中寻找范例,找到了《西游记》《水浒传》,也找到了《审判》《悲惨世界》等作品。‘怪罪’给我提供了一个新的角度,带着新角度去读那些熟悉的名著,顿时有了读新书的感觉。”他的感悟,把人们司空见惯的文学作品中的爱恨情愁统归为一个新的主题——怪罪,这是多么别致的哲思赋予。
有人说,一个优秀的评论家,首先应该是一个优秀的读者。而作为优秀的读者,必须具备良好的理解能力和良好的感悟能力。阅读作品时,他们首先打开的是自己的所有感官,充分并且正确地接受作品中发出的任何一个信号,然后对阅读中得到的感觉与自身储存的经验进行碰撞,进行分析甄别。德国哲学家阿多诺说过,“批评只关注作品中可以成为范例的东西”。这一点,吴可彦也不例外,他用“怪罪”一词,树立了自己阅读的众多文学作品中的范例,虽然初看起来有点突兀,细思之后,又感觉合情合理。
书中《卡夫卡莫须有的审判》一文,吴可彦重提了他对卡夫卡几部小说作品的阅读感知,并特别以《审判》为例,加以细说详尽。看过《审判》的人都知道,整部小说表面上的主题是对法院的无能腐败的抨击。但小说主要用力在那样的环境对主人公K的影响。它展示了人类的困境,K的努力没有方向,也没有结果。《审判》后来常被人们视为荒诞小说,它到底在讲什么,看过它的人都说不出个所以然,但人们又肯定它的合理性。有人凭小说最开始的那句“一个笼子在寻找一只鸟”的陈述,以为小说是在寓示一个僵死的机构在试图把一个人禁锢,将人变为无生命的机械。而吴可彦就不同,他以小说中卡夫卡的一句箴言——“原罪,人类犯下的古老的错误,就是他喋喋不休的指控”来感受小说的情节,并得出自己的阅读结论:“怪罪始终笼罩人间”。吴可彦善于跳出一般性固定理解模式的拘囿,给文学作品以新的意指。这同时也提醒了人们,文学作品给你什么样的具象感受,你又有怎样的体会,往往决定着一部文学作品的营养价值。
日本作家东野圭吾的小说《恶意》被公认是他最好的作品,小说以推理的方式,讲述了一个因受嫉妒而遭至害命的故事。而小说主人公受嫉妒的本源,竟是他无意中的言行举止被凶手误解为一种恶意,然后进行谋杀报复。实际上,小说也是在告诉世人:生活中的我们,有时候毫无来由地讨厌一个人,也许仅仅是因为一句话,一个动作,甚至某种气味。而吴可彦看了这部小说,首先得到的是警醒,他在《东野圭吾惊人的恶意》一文中,仍然以“怪罪”的视角,直截了当地表达了自己的感想:嫉妒包含着隐秘的怪罪,怪罪别人过得比自己好,好像别人过得好就得罪了自己一般……应该离“怀才不遇”的人远一点,免得你取得的成绩得罪到他,被他怪罪……和一个容易被得罪的人相处是危险的……然后他又引用老子的经典语论——“吾有三宝,一曰慈,二曰俭,三曰不敢为天下先”来进一步阐释自己的这种体会。他认为,老子对人性是失望的,所以才需要活得如此小心。他在后记中说,这本书的主题是“怪罪”,期望的目标是“恕”,也就是不怪罪。至此我们才幡然醒悟,原来吴可彦的文学批评并不是为批评而批评,他是在尝试用另外的一种形式告诉读者:一切基于人性之上有价值的文学作品,都是在探讨如何省察、控制、消解怪罪,以达到“爱”的传播。
在本书的其他篇目中,吴可彦自始至终以“怪罪”的视角,对意大利作家卡尔维诺的《树上的男爵》、英国作家麦克尤恩的《赎罪》、美国作家福克纳的《干旱的九月》、瑞士作家黑塞的《荒原狼》、阿根廷作家博尔赫斯的《代表大会》等诸多世界名篇进行深入的文学性解读,乘一总万地运用自己掌握的理论,以极感性的语言,形象生动地赋予这本批评论著别样的文学风采。
看了全书,我们真的很惊奇吴可彦对世界经典的收纳和理解能力,他仅用一个词就全局性地把众多名家看起来主题迥异的作品串联起来,使它们摇身一变又有了值得我们去复读的新的理由。可以说,“怪罪”是吴可彦阅读思考的发现,是他的思想专利。倘若没有超乎寻常的审美智性,又怎么能从众多的文学星河中发现新的共性关联?当然,吴可彦只是用他的阅读理解告诉你一种文学的潜在,或者说文学的隐秘,它并不是放之四海而皆准的个体经验,它是你阅读体会的第三者,只不过更有趣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