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头上的事情忙完，一抬头才发现已然万家灯火。骑着我的小电驴载着小儿子急匆匆地走在华灯下的路上，奔向路的另一端的那个窝。家里那盏灯，应该也是已经亮起来了吧，静静守候着两个晚归的人。秋夜的风带着丝丝凉意，打着旋儿从路旁的大树身边经过，捎走了一片摇摇欲坠的叶子。
突然，坐在身后的儿子夸张地用力抽动鼻子，像只小狗狗一般，大声说了声“好香啊”。可不是，板栗的香中带着一点蔗糖的甜，焦香的甜中带着些许板栗的香，一缕熟悉的糖炒栗子的香气弥漫在夜色中，轻易地牵住了一大一小两个身影。
思绪也轻易被风中的这缕香气带向岁月的深处。
那年去漳州求学，当离家的第一个冬日终于姗姗来迟，瑟瑟的北风掠过宿舍的窗，捎来几许“却道天凉好个秋”的彷徨。周末我喜欢窝在宿舍里，听窗外此起彼伏的叫卖声勾勒出生活的喧嚣热闹，我就在这份尘世特有的热闹中静静地读着一个个故事，在别人的故事中渲染自己的心情。
一个阳光均匀铺洒的周末，宿舍的朋友把我从方块字的世界中拽出来，来到学校附近的炮仔街。那是漳州有名的美食一条街，那些传承了几百年美名的豆花、卤面、锅边糊，静静地待在一个个毫不起眼的店铺，等待着它的爱好者推开那扇被岁月打磨得光可鉴人的木门。糖炒栗子就不一样了，它总是霸道地将自己浓烈的香气散发在巷子的每个角落，让人无法忽视它的存在。然后，就有一双双脚不由自主地挪向那辆普普通通的车子。车架上，一口铁皮大锅装着黑色的粗砂子，混杂着一颗颗浑圆的板栗，正不停地翻炒着，蔗糖经过高温的炙烤，激发出来的香和甜，加上板栗自己的香味，在空气中揉捻成一股无法形容的特殊香气，冲撞着人们的鼻腔，勾起藏在味蕾中的食欲。
我和舍友站在巷口，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那口锅中不停翻滚得热气腾腾的栗子，看雪白的蔗糖被砂子炒成了焦糖，给每一颗板栗都裹上一层油亮的光泽，看那些深褐色的栗子在与砂子的一次次摩擦中渐渐加深了颜色，看车上一盏温馨的灯，将一颗颗油光发亮的栗子染得更是色泽诱人。
舍友兴致勃勃地问了句：“老板，栗子怎么卖？”
“一份十块。”
我摸摸干瘪的口袋，又一次竖起心中的铠甲，压下那股大饱口福的冲动，轻轻牵了牵舍友的衣摆，示意她走了。十块钱，可以是我半个星期的伙食费，或者是可以抠抠搜搜然后再为我的书柜子里增添一位新成员。
舍友甚是豪气地一挥手：“来一份！”然后她抓了一把油亮亮的栗子放在我掌心，心里的自卑迅速地长成疏离的笑容，我淡淡地笑着推辞，舍友看了我一眼，笑容像阳光一样温暖：“吃啦，别介意。不要总是拒绝，我们是朋友，不是吗？”
“朋友”，多么温馨而美好的字眼，可惜对我来说似乎是个奢侈品。此刻我可以清晰地感受到一股熨帖入心的热乎。这份热乎，甚至从手心一直传递到我的心底，我能清晰地感受到那里有个角落，仿佛有一颗沉默了许久的种子终于在这股暖流的召唤下，渐渐发芽，长叶，迅速开出美丽的花朵。我沉默了一会儿，终是接过栗子，小心翼翼地掰了壳，将那颗拇指大小的粉糯香甜的栗子含在舌尖，一点一点碾压，一点一点咀嚼，一点一点吞咽，直至一颗栗子全部进入肚子，口腔之中依然残留着那种难忘的香气。
我们两个人，站在冬日的巷口，就着漫天暖洋洋的日光，一颗一颗地将这些糖炒栗子吃了精光。然后相视一笑，心满意足地回到宿舍，继续我们书中的旅程。
那颗奇妙的栗子夹在我的青涩岁月中渐渐变成一张不会褪色的书签，香甜了我整个离乡求学的生涯。
多年后的这个夜幕初临的路口处，我又一次撞上了这个熟悉非常的气息，心里不由得就微微颤动了一下，想起多年前阳光下那张灿烂的笑脸，那声真挚的“朋友”，想起掌心那颗滚烫的栗子，车子就停在了卖板栗的小车旁边。依然是那口圆圆的大锅，依然是颗颗圆滚滚的栗子在上下翻滚的黑色砂子中时隐时现，诱惑着我。
“妈妈，好香啊！我想吃呢。”小儿子撒娇似的说着。
“嗯，咱们买一个！”这次轮到我“豪情万丈”了。
年轻的老板手脚麻利地帮我们称了一份，开始“啪啪啪”地给每一颗栗子敲开一个口子。
一阵悠扬的手机来电音乐打断了这有节奏的啪啪声。老板一边摁下免提键，一边继续敲着板栗。电话里头传来一个奶声奶气的声音：“爸爸，你要快点回来哟，要不然就赶不上我吹蜡烛啦！我还要切蛋糕呢！”“好嘞，爸爸马上哈，宝宝生日快乐哦！”这位年轻的爸爸声音里是藏不住的宠溺，脸上的笑容如同也在这加了糖的砂子里翻炒过一样甜滋滋的。
我不由笑了，问他：“你女儿吗？”
“嗯，两周岁啦，皮得很哩。”他笑着说，又用铲子在锅里翻了翻自言自语道，“哎，剩下差不多一份，再过五分钟要是还没人来买我就自己吃啦。”
瞧他满脸几乎要溢出来的幸福，我不由说道：“再给我来一份吧，家里两个孩子都爱吃。”
小伙子愣了一下，笑眯眯地连声说“谢谢”，又是一阵轻快的啪啪声，栗子们一个一个笑开了口，嘻嘻哈哈地滚进纸袋子，热乎乎地递到了我手上。然后小伙子哼着歌推着车子走了，橘黄的灯光将他的背影修成了一幅剪影，在这清冷的夜风中透出几分暖意。
我们拎着两袋香喷喷的糖炒栗子，高高兴兴地回家。路上凑巧碰到一位朋友，顺手将一份送了他，瞧着他女儿苹果一样可爱的脸上浮起欣喜的笑容，我顿时觉得鼻尖萦绕的香气更浓郁了，是不是这平淡的岁月也被这香甜的栗子炒得又香又甜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