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战期间,季羡林先生在德国哥廷根大学留学。战争开始后,他的老师被征从军,由研究吐火罗文的著名学者西克代任他的老师。西克一心想把自己研究的吐火罗文传授给季羡林,季羡林因此十分感动:“难道他不知道在家里颐养天年会更舒服吗?但又为什么这样自找苦吃呢?我猜想,除了个人感情因素之外,他是以学术为天下之公器,想把自己的绝学传授给我这个异域的青年,让印度学和吐火罗学在中国生根开花。”
恰好,当时比利时的一位专家来到哥廷根,想跟随西克教授学习吐火罗文,于是,一个特别的吐火罗文学习班就开办起来了,这个班虽然只有两名学生,但西克教授却很认真。“可是西克并不马虎,以他那耄耋之年,每周有几次从城东的家中穿过全城,走到高斯——韦伯楼来上课,精神矍铄,腰板挺直,不拿手杖,不戴眼镜,他本身简直就是一个奇迹。”
在与老师西克交往的过程中,季羡林的脑海中留下了许多回忆,但有一次回忆给他留下的印象特别深:“有一天,下课以后,黄昏已经提前降临到人间,因为天明,又由于灯火管制,大街上已经完全陷入一团黑暗中。我扶着老人走下楼梯,走出大门,十里长街积雪已深,阒无一人。周围静得令人发怵,脚下响起了我们踏雪的声音,眼中闪耀着积雪的银光。好像宇宙间就只剩下我们师徒二人。我怕老师摔倒,紧紧地扶住了他,就这样一直把他送到家。我生平值得回忆的事情,多如牛毛。但是这一件小事却牢牢地印在我的记忆里。每一回忆就感到一阵凄清中的温暖……”
有一个星期六的下午,季羡林在山下散步,恰巧碰到希克先生和其他几位教授正要上山,季羡林连忙向他们致敬,西克先生立即把季羡林叫到跟前,向其他几位教授介绍说:“他刚通过博士论文答辩。是最优等。”希克先生的举动让季羡林感动了:“我真是既感且愧。我自己那一点学习成绩,实在是微不足道,然而老人竟这样赞誉,真使我不安了。”
战争年代,食品供应十分困难,人们常常吃不饱饭,但季羡林却想着要给老师增加点营养:“要想做到这一点,只有从自己少得可怜的食品分配中硬挤。我大概有一两个月没有吃奶油,忘记了是从哪里弄到的面粉和贵似金蛋的鸡蛋,以及一斤白糖,到一个最有名的蛋糕店里,请他们烤一个蛋糕。这无疑是一件极其贵重的礼物,我像捧着一个宝盒一样把蛋糕捧到老教授家里,这显然有点出他意料,他的双手有点颤抖,叫来了老伴,共同接了过去,连‘谢谢’二字都说不出来了。这当然会在我腹中饥饿之火上又加了一把火。然而我心里是愉快的,成为我一生最愉快的回忆之一。”
即使在炮火纷飞的情况下,西克教授也能专心致志地研究学问,这令季羡林十分崇敬:“等到美国兵攻入哥廷根以后,炮声一停,我就到西克先生家去看他。他的住房附近落了一颗炮弹,是美军从城西向城东放的。他的夫人告诉我,炮弹爆炸时,他正伏案读有关吐火罗文的书籍,窗子上的玻璃全被炸碎,玻璃片落满了一桌子,他奇迹般地竟然没有受任何伤。我听了以后,不禁后怕起来了。然而对这一位把研读吐火罗文置于性命之上的老人,我的崇敬之情在内心里像大海波涛一样汹涌澎湃起来。西克先生的个人成就,德国学者的辉煌成就,难道是没有原因的吗?从这一件小事中,我们可以学习多少东西呢?”
战争结束后,季羡林告别西克先生回到了祖国,但他一直没有忘记西克教授,遇到困难时,他就把希克教授当成精神动力:“一想我的老师西克先生,我的干劲就无限腾涌。”
自古有“师徒如父子”之说,即所谓“一日为师,终身为父”,但真要做到这一点,却并不容易,然而,季羡林和西克却做到了,他们之间的交往,让我们见证了人世间最伟大的师生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