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周四下午,南词古乐队的成员总会穿戴整齐,准时出现在古城非遗展示馆的舞台之上。无论台下是否有听众,乐队都会拿出最佳状态。用队长郑炳裕的话说,这是对南词的热爱,也是对南词的敬畏。他时常会把握表演的间隙,与听众互动,述说漳州南词的过往与辉煌。
1955年出生的郑炳裕是漳州南词第七代传承人,为延续漳州南词香火,年近古稀的他仍然活跃在各大舞台之上。“谢谢你对南词的喜欢,有空来家里做客,我和你们说说南词的故事。”每每遇见喜欢的听众,郑炳裕总会主动上前交谈,宣传漳州南词,并发出邀约,只为替南词寻觅知音。
近日,记者依约来到郑炳裕家中,倾听他与南词的故事。
13岁初窥门径 学了手艺开始守艺
对于南词的喜爱,郑炳裕早已刻在骨子里。刚饮下一杯功夫茶,郑炳裕便不由自主地抱起身旁的阮琴,拨弄琴弦,吟唱了一段。
他学艺的经历在琴声的指引下,渐渐清晰。
郑炳裕介绍,南词始于唐初,盛行于唐明皇时宫廷唱吟歌舞,总称“霓裳之典”,历朝流行于宫廷娱乐欣赏,也称“国乐南词”。漳州南词是清代道光年间从江西流入,至今已有近200年的历史。二十世纪三十年代,漳州南词传人在浦头港立霞东钧社,南词开始有组织地进行表演。
“南词在漳州最鼎盛的时期是清末及民国年间,主要表演场所集中在闹市区浦头港一带。”作为浦头港的原住民,郑炳裕打小便听着南词长大,虽未经人指点,但南词的旋律与唱腔早已印入脑海中。
郑炳裕告诉记者,在二十世纪五十年代,浦头港经济十分发达。南词作为从唐朝时期传承下来的风雅之乐,虽在当地流行,但想学习南词却有着一定的门槛。“在当时能够接触南词的,大多为经济富裕的工商业者或读过书的文化人,每到傍晚下班时,他们便会聚集在文化街一带演奏南词用以自娱,声乐一起往往能吸引络绎不绝的听众,可谓盛极一时。”生于贫困家庭的郑炳裕虽心驰神往,却无缘一窥门径。此外,不传浦头港外之人的铁律,也成了漳州南词险些后继无人的重要原因,每每谈及此事,郑炳裕总是唏嘘不已。
二十世纪六十年代,国内经济萧条,全国各类演出因此中断,霞东钧社也一度解散。为了让漳州的民间艺人有栖息之所,当时的市文化局便成立漳州市民间艺人福利生产社,在帮助艺人维持生计的同时,也为艺术提供一个传习的场所,让民间艺术免于失传。
1968年,13岁的郑炳裕为了贴补家用,小学还未毕业,便被父亲送到了生产社当学徒。白天不仅要在车间学习制作乐器的手艺,夜间还需要和民间艺人学艺,在这里,郑炳裕不仅接触了歌仔戏和锦歌等民间戏曲,同时也结识了多位南词艺人,其中就包括漳州南词第六代传承人苏水泉,开始正式学习梦寐以求的南词。“在漫长的学徒生涯中,南词给了我无尽的乐趣。”郑炳裕说。
投身乐队展演 为古韵寻觅新知音
到了1999年,苏水泉为了防止漳州南词成为绝响,开始走访精通南词的浦头港人,在浦头港文昌庙再次组建霞东钧社,并成立南词古乐队,借场所给大家定期聚会,一起弹唱。
在老师苏水泉的邀请之下,还在漳州市工艺美术厂上班的郑炳裕也在工作之余投身到复兴漳州南词的队伍之中。
从文昌庙到九龙公园,在当时,哪里热闹,乐队便会选择去哪里排练演出,旨在能让更多人欣赏到这来自唐朝的古韵。
“阮琴,得名于西晋‘竹林七贤’中的阮咸。它音色恬静、柔和、富有诗意,有了它的加入,弥补了原先中音的不足,使得演奏层次更加丰满。”采访中,郑炳裕爱不释手的阮琴便是经高人指点而加入演奏的乐器。
在郑炳裕的回忆里,有一年,乐队在九龙公园排练演出,从听众中走出一位高龄老者,将一张写满文字的纸递到乐队成员手中,经过了解得知,此人正是在天津音乐学院任教的董姓专家学者,在听过南词表演之后十分喜欢,根据自己的专长提出了修改意见,并提议增加阮琴这一乐器。乐队欣然接受了董教授的建议,通过自学研究,阮琴很快也成了郑炳裕的拿手乐器。
然而,对于乐队而言,队伍老龄化和人才断层是他们不得不直面的问题。“当时除了我之外,乐队成员的年龄大多在七十岁上下,愿意学习南词的年轻血液几乎没有。”为了更好地将南词传承下去,老一辈乐队成员开始转变观念,在全社会积极寻找愿意学习南词的传承者,同时也开始尝试创新,让南词能够更加被群众接受。
在政府部门和乐队成员的共同努力下,2007年,漳州南词被列入福建省第二批省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到了2015年,漳州南词古乐队将排练阵地从文昌庙转移到了漳州古城,由郑炳裕担任队长及艺术总监,同时承接各类展演任务。至此,漳州南词又重新活跃起来了。然而,南词的复兴之路仍旧任重道远。
曾经两度落泪 期盼南词再现辉煌
谈及漳州南词的传承,郑炳裕坦言曾两度落泪。
在采访中,郑炳裕向记者展示了一叠由苏水泉手书并整理的南词剧集笔记本以及从清代和民国时期传下来的两本南词工尺谱。“这是恩师弥留之际,委托家属转交到我手中的,这既是老师多年来的心血结晶,也是一份千斤的重担。”郑炳裕说。
在拿到了恩师的遗物之后,郑炳裕不禁潸然泪下。在他看来,恩师的遗物不单单是一份参考材料,它既是传承的信物,也是一种嘱托。他明白,在秉承恩师的意志做好南词推广和传承的同时,更需要为其寻找到合适的接班人。
2003年,郑炳裕正式收漳州芗剧团演员杨珍珍为入室弟子,传授南词技艺,在将近二十年的朝夕相处中,二人培养出了亦师亦友的深厚感情,合力创作出多首经典的南词曲目。她最终不负众望,成为一名优秀的南词演员,郑炳裕也视其为自己的接班人。眼见南词复兴有望,杨珍珍却因疾病撒手人寰。
2022年12月1日,在得知爱徒杨珍珍因病去世的消息后,感慨世事无常的郑炳裕不由地再度落泪,寻找合适的接班人也成为当务之急。
经过多方寻找,今年四月,郑炳裕再次觅得一位热爱南词并且愿意为传承南词而努力的弟子林秀珍。在郑炳裕的悉心指导之下,经过四个月的学习,林秀珍已经可以随其一同登台演出。然而,想要真正继承南词的衣钵,林秀珍还有很长的一段路要走。
“保护传承,关键在人。漳州南词需要知音,更盼有心人。”郑炳裕告诉记者,南词想要再现辉煌,需要一代又一代的继承者守正创新、与时俱进,让古韵在新时代焕发生机。同时,也希望政府部门和社会各界人士加大对漳州南词的扶持与关注,让漳州南词能够更好地延续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