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 鸣 文/供图
海洋,见证了人类的文明不断更迭。
在很多人看来,中国是内陆国家,农耕文明源远流长。但我们也不应忘记,那300万平方公里的海洋面积,那绵延1.8万公里的海岸线,那些存在于我们记忆深处的蓝色传说。春秋时,齐国“历心于山海而国家富”;秦汉时,闽越与东瓯“习于水斗”;唐创市舶司,谪仙写下“烟涛微茫信难求”;宋招番商来,子瞻挥笔“天容海色本澄清”;明代中后期,月港融入大航海时代,成为当时“海上丝绸之路”的主动脉,第一轮全球化应运而生;1684年,台湾置府,隶属福建。向海而兴的漳州人纷纷望向海峡彼岸……
海带来生命力,海也常常云谲波诡,蕴着惊涛骇浪——
对于19世纪20年代中国的改革者来说,对付漕运危机的权宜之计是绕过昂贵的大运河运输体系,允许商人们通过海路将江南的粮食运往北京。在思想家魏源看来,一旦通过海运缓解了江南农村的困境,“无帮费则可无浮勒,无浮勒则民与吏欢然一家”。于是各省的改革者们说服朝廷,置利益盘根错节的漕运司的反对于不顾,在1826年这一年实行了从海路运粮……这是汉学家孔飞力《中国现代国家的起源》里勾勒的清朝道光年间大变局里的一幕。
不知是汉学家启发了作者游凯,还是作者的构思与汉学家的暗合,小说《风帆王朝》就是围绕着晚清时期事关漕运利益的政令变迁而展开,描绘了以广东造船大户赵家为代表的支持漕粮海运的家族,与以依靠运河为生的支持漕粮河运的杨家、崔家为代表的淮扬帮之间的斗争。小说70万字,由“吹水佬”“蚌病生珠”……“灯塔神兵”……娓娓讲来,到第三十四章“巨头鲸冲滩”做结。
《风帆王朝》带给我们的是一个与西方“自由”“征服”的海洋精神截然不同的概念,是一个我们既熟悉又陌生的概念——“江湖”。随着情节的发展,靠水而生的造船大户、运粮家族,以及“番鬼塘”“东澳岛”上独具海洋特色的芸芸众生逐渐从故事中走出来,出现在读者面前。在时代变迁的叙事背景下,这部小说无时无刻不在表达对我们民族记忆深处特有的海洋文化的呼唤。
循着蜿蜒的海岸线,闽南人通江达海的故事也进入读者的视野,让人读得血脉偾张。铜山卫所、东门屿、浯屿、月港、厦门岛、澎湖等闽南人熟悉的地名绵延展开,颜思齐、郑芝龙、蓝氏三杰、姚莹、汪大渊等海洋历史人物或明或暗地被编织入故事的长卷里,而沙茶面、蚵仔煎、巴浪鱼、荔枝、龙眼这些风物小吃更进入小说主人公的日常。小说进入“灯塔神兵”“镇海王”两章时,闽南的元素渐次密集起来:碧容号海船在旧历八月里由南澳逶迤北上,进入漳州海面——
八月初八,离开柘林镇,根据赵延提供的航线,碧容号直奔福建东山岛的西面,试图从八尺门水道进入漳江。不料,当船只来到八尺门水道口时,张华宝突然发现了七八艘可疑的渔船,直觉和经验告诉张华宝,这些船身油光锃亮的渔船可能是刚刚下水的水师船装扮的,张华宝当即命人调转船头,让船只绕过东山岛的南面,准备从东山岛的东面进入漳江。
……
申时,太阳西斜,海水由蓝变绿,一道霞光从天边射来,整个海面仿佛被洒满银光。张景炎站在船头,霞光正好投在他的身上,张景炎借着霞光生出的一丝温热,下意识地搓了搓脸,竟从脸上搓下一层盐巴。须臾,碧容号来到漳江入海口,过了东门屿,在靠近铜山古城时,连续两发炮弹朝碧容号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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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景炎感慨道:“还是漳州人本事大,郑芝龙的大哥颜思齐也是漳州人。”张华宝质疑道:“郑芝龙的大哥不是李旦吗?”张景炎道:“两个都是。李旦是郑芝龙的第一个大哥,在澳门认的。”……如月问:“李旦和颜思齐都是谁呀?”赵延一边搓着脸一边应声道:“都是海上的传奇人物,尤其是颜思齐,从一个籍籍无名的漳州小裁缝变成日本平户的华商领袖,是帆船给了他机会。”
……
八月十二,上午,碧容号抵达厦门岛东南方的浯屿岛附近,浯屿岛旁边游荡着的十几艘厦门海防船,就像是横亘在九龙江口的一道流动关卡。过了浯屿岛再往西是九龙江出海口,碧容号的下一个目的地是九龙江南岸的月港。
……
天快黑时,碧容号来到月港的阿哥伯码头,赵延宣布,除了值班水手续留在船上,其他人全部上岸。须臾,众人来到月港镇上,赵闻举着火把在最前面引路,张景炎和赵延紧随其后,如月领着菱歌、莲娃、周医生走在中间,刀蕊和张华宝扶着颜犇走在后面,最后面还有八个水手。
……
在构思写作《风帆王朝》的过程里,对于作者游凯来说,海洋与陆地的界线似乎也变得不甚明晰起来了。游凯,一个生长在黄土高原的西北汉子,在十几年闯荡江湖的过程中,与海结下了不解之缘,正如他对于自己名字的解释:“游凯二字,有水有山。”在过去的近十年里,因船厂工作需要,作者踏遍了东南亚各大沿海码头,同时也将那些沉睡在海洋深处带有中国烙印的,或是故事,或是传奇,“自将磨洗认前朝”。
海洋的召唤令人神往,闽南人搏风击浪的豪情深深感染着作者。游凯曾经当着我的面大声哼唱闽南语歌,对歌里蕴含的情义赞不绝口。他曾数次前往泉州的崇武古镇,来漳州、厦门更是无数次,除了相关的博物馆,民间建造中式古帆船的家族也去了不少,其中有龙海的郑水土师傅家。对建造码头的“林銮家族”、建造灯塔的“凌恢甫家族”的民间传闻也做了许多记录及研究。
到过东山岛的铜山古城、漳州畲族的蓝氏三杰的故居去采风后,游凯感叹,“我们常想,如果一门三杰,海上将领,他们不应该生活在海边吗?不应该生活在某个小岛上,从小对大海就有认知吗?错了,恰恰相反,他们恰恰就生活在漳州的漳浦的大山里面——大山里面出来的蓝氏三杰,都是当时的海军将领。”
游凯觉得,“我对闽南文化的感觉就是胆略再加上有那种古典主义的豪情。”他说闽南人敢闯嘛,过去就说这个九山半水半分田,大家只能出海,只能在外面讨生活,所以你一讨生活吧,这个就是九死一生,必须要有豪情。“风浪会教会你做人,大海会教会你认识一切。你必须要懂得人情世故,必须要豪情四海,要不然你活不下来。”
离陆出海,搏风击浪,爱拼敢赢的精神仍镌刻在后人的基因里。素以出版船海类专著和教材见长的哈尔滨工程大学出版社表示,“《风帆王朝》的面世是我们为唤醒大众蓝色记忆、增强民族海洋自信而奉献出的一份礼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