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宅里有辆自行车,历经沧桑、锈迹斑斑。
20世纪六七十年代,自行车可是稀罕物,拥有一辆自行车,算得上是农村里的“有钱人”。爷爷从师专毕业后,在镇上当老师。从学校到村里的家有二十多里路,全是泥巴路,在路上一走就是大半天,遇到下雨天,路更是泥泞不堪。于是,爷爷用积攒已久的钱添置了一辆永久牌二八式加重自行车。他特别爱惜这辆自行车,每天出发前都会调试链条、手刹,还在车垫下专门塞了一块抹布,每次骑完都要擦好久。正因如此,这辆车从未在路上出过故障。
爷爷虽是老师,但他的双手在那个年代既得写粉笔字,又得摸农具。他时常用麻绳把锄头固定在车架上去田间劳作,白天还要上课,他经常是五更就起床,黄昏后就到地里忙。奶奶常打趣说,爷爷戴着副眼镜背着锄头骑在田埂土路上,好像哪个大领导下来体验生活一样。他可不像不食人间烟火的官老爷,伺候庄稼也是一把好手。乡里乡亲路过我家田地时,总会发出赞美声。
爷爷的辛劳,让一家人的日子越过越有盼头。我的降生,更是给家里增添了不少欢乐。
从小,父母外出务工,我是在爷爷的自行车上度过孩童时光的。每次出发前,爷爷会架好上车的姿势,再让我坐在横梁上。他让我把头微微一斜,不要遮挡视线。爷爷双手紧握车把,两眼望着前方,左脚一踩,右脚一蹬,屁股稳稳当当地坐在车鞍上。我坐在横梁上,迎着风,拨弄着铃铛,听爷爷哼着《东方红》《走在希望的田野上》。稍长大一点,我坐在后座上,可免遭风雨,尽情享受周围的景色。哪怕到了晚上,黑夜也很温柔,像被某种力量守护着。几年里,爷爷、自行车和我,早出晚归、披星戴月,走遍了村里村外的路。
2002年,家中突遇变故,我的父母相继离去。爷爷骑着车去派出所办理销户手续时,一路上泣不成声。那天坐在车上的我,明显感觉车速慢了很多。
我一天天长大,再也不是可以斜坐在横梁上的孩童了。高中时,我在镇上走读。有一次,爷爷骑车给我送青菜。他说,打了霜之后的青菜好吃,太阳起来后我到田里挑了几把青菜。说着说着开始抱怨起来,时间长了这车子就不听使唤了,骑着骑着轮子就像灌了铅一样,我记得早上才给链条上的油。我说,你是糊涂了吧,黏土将车圈塞得满满的,车轱辘上还贴满了树叶,不慢才怪呢。爷爷这才注意到。
后来,爷爷意识到自己年纪大骑不动了,也不折腾这自行车了,索性把它锁在了老宅里。
这辆自行车见证了我家的“兴衰史”,满载着一家子的悠悠往事,有悲有喜有愁,走过乡间泥巴路、颠簸石子路,但好在车轮一直是向前的。
如今,我成了家、买了车。闲暇之余,我会开车带爷爷奶奶自驾游,就像当初爷爷带着我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