节日喜事,小孩满月周岁,家里来了亲戚朋友,相邀上街吃饭;或自己杀鸡宰兔,煮几个拿手菜相聚乐一乐,是常有的事,这叫聚餐。可是在五六十年前,聚餐却是稀罕事。
那时,我在德化一个小山村插队,村民种什么吃什么,唯有过年才能吃上猪肉米粿等稀罕食物。我们生产队有个约定,每年举行一次聚餐,参加对象是常年出工的劳力。
到了聚餐那天,大家聚在一起,砌灶刷锅烧火、洗碗洗菜切肉、磨米压浆蒸粿、舂糍印白粿摆桌椅,人人各司其职。这次聚餐每人半斤猪肉和一斤米,六菜两汤——第一道是锅菜汤润肚,大家还文雅,你一汤匙我一汤匙,互相谦让;第二至五道是炒米粉、炒白粿、卤面、糍粑,大家食欲亢奋,举箸不停;到了第六道封肉一上桌,大家不由自主站立,眼睛直往碗里看,狼吞虎咽,有的肉块还没咬碎吞下,又夹一块往嘴里塞……顷刻,满碗封肉一扫而光,杰叔见碗底些许肉汁,干脆端起倒在自己碗里,说等一下蘸蒸槟榔芋吃可香!
后来再一次聚餐,每人是1斤猪肉和一斤半米,放开肚皮饕餮一顿。队长说按劳力瓜分。有人说:出工劳力已饱吃一顿,该分一点给没出工的吃。有理!最后拿秤子称,逐户按非劳力人口平均分,皆大欢喜。
时光飞逝,我离开插队六年的山村。感念当年社员们对我的关心,我每年都回德化一趟,顺便邀农友们到两里远的镇上饭馆聚餐。
席间,我回忆初下田脚被感染,大家四处捉螃蟹捣烂为我敷上治好“螃蟹叉”;没有柴火,教我割山芼、捆山芼……农友们说的尽是:我们一起翻土、熏田、劈岸、双抢、挖地瓜、戽水抓鱼、聚餐大快朵颐……你踏实不偷懒,学插秧、割稻、犁地等农活快;你写字美,晚上总是看书……昔日所有的酸甜苦辣,尽在聚餐举箸推盏中成为美好的回忆。
一年一度的聚餐没变。农友们每每劝我少点荤多点素,说现在生活好了,讲究荤素搭配饮食多样化更健康。岁月不饶人,当年与我风雨同舟的农友走了几个,年老的行动不便了。后来有人提议,大家不在乎吃什么,在乎的是和有情的老知青见面聊天,我们改就近煮柴火饭聚餐吧。大家都同意了。
柴火饭实惠简约,就是槟榔芋饭或芥菜咸饭或炒米粉或卤面,再加一盆卤猪肉、一碗海鱼和一碗青菜,萝卜排骨汤或鲜蚝汤。偶尔开一两瓶小酒,互敬尽兴或自饮自乐罢了。上一次聚餐的大人小孩三四十人,十斤米的芋饭和十来斤肉食还剩不少,我说大家客气没吃饱,众人齐说现在吃肉不稀罕了,食量也变小了——2两米加3两肉足够了。
今年柴火饭聚餐又到了,年轻人各司其职,轻车熟路。我们这些年过古稀的闲适地坐在沙发上海聊。席间谈得最多的是各人的家事——谁家孩子考上大学,谁考上公务员、教师,谁办厂开店当老板赚到钱……回忆的还是那些刻骨铭心的往事,赓续的却是浓浓纯朴真挚的情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