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老家修葺祖坟,父亲回去盘桓了些时日。除了商榷要事、给乡邻们号脉看诊外,他还意外地偿还了一笔旧账——爷爷早年续弦时找乡邻赊的几担稻谷钱。
那天,父亲从老家回县城,说起此事,很是感慨。他说这辈子给自己和两个儿子张罗着成了家,竟连自己父亲娶亲欠下的债也是他还的。他说这话时用了他一贯幽默的口吻,沟壑纵横的脸上带着浅笑,可我却深深地知道这一抹笑容背后的辛酸与坚强。
父亲少年丧母,高小辍学,后来加入农村医疗队。父亲勤奋好学,胆大心细,长于实践。数年间,他便以赤脚医生的身份服务于农村卫生所。
物资匮乏,时运不济。但学医的艰难和生活的苦难并没有遏止父亲好学的热情。我幼时,常听曾祖母说父亲是手不释卷的。白天在卫生所学习工作,晚上回家继续苦读。继母对于耗费灯油一事颇有意见,父亲只好躲进曾祖母房内就着一豆油灯看书到深夜。父亲一手庄重精巧的隶书也是在学医的过程中练成的。我曾看过许多医生开的写得龙飞凤舞的处方笺,父亲写的处方却总是工工整整,勾画了然,甚至于字母、数字也要写得平直方正。父亲还无师自通地学会了脚踏风琴、手风琴、琵琶、笛子等诸多乐器。他一度成了村里的乐手,与当时在小学任教的老师们组成南音曲艺队,闲暇时吹拉弹唱,给贫瘠荒凉的小山村注入了一丝文化气息。
父亲22岁时,迎娶了母亲。婚后,爷爷的亏空未能填上,我们兄妹几个又相继出生,生活更加艰难。我常听母亲讲起当时的种种困难与无奈。可是在我朦胧的记忆中,我总记得与父亲一起游戏的欢乐时光——我与邻里孩子玩捉迷藏时,父亲会告诉我躲在哪里最隐蔽,捉了苍蝇须剪了翅膀才好玩,丢一粒米在门口的空地上便可以引来成群结队的蚂蚁……父亲的童心与幽默感为我的童年打开了橙色滤镜,是我温暖的原乡。
我上小学时是20世纪90年代初期的光景,村子里掀起了一股“下海”热潮。热衷于新事物的父亲开始把眼光投向了外面的世界。几经犹豫,他终于走出了偏僻的小山村。他先是入股一家活性炭厂,后来又与人合资筹建水泥厂,再后来单干。当时的父亲就像是农村伸向城市的一只触角,小心翼翼又脆弱不堪。他把生命中最为强盛的20年交给了商海沉浮,走南闯北,风餐露宿。可是,上天并不眷顾好人,父亲因为过于忠厚纯良,轻信他人,一次次陷入合伙人的陷阱,最终负债累累。我们家也因此几经变故,甚至于背井离乡,举家外迁谋求生路。
不管日子如何艰难,只要父亲在,家里便能充满快活的空气。他出差归来一定会带许多新奇的小玩意儿给我们,有时是玩具,有时是零食,有时是书籍。每次必有的是《摩托车之友》《幽默与笑话》这两本杂志,前者是父亲的挚爱,后者孩子们都喜欢。我想我在老实憨厚、胆小怕事的性格中有着那么一点点自我解嘲的洒脱也许皆是缘于这一类书籍歪打正着的滋养吧。
近些年来,父亲虽已脱离商海,重操旧业,但生活并非一帆风顺。但他对世事依然有着近乎偏执的热爱,繁重的工作之余,写打油诗,鼓捣手机,破解软件,比年轻人更轻车熟路。前年,他闭关苦读了一个月药理书籍,拿下执业药师证。去年,他考取了驾照,并为自己购置了新车。
父亲的人生,奔波多于停歇,苦难多于欢乐。他从小山村走出来,是小山村从闭塞到觉醒、从落后到开放的亲历者和见证者。往大里说,父亲的人生历程是跟新中国一起成长的中国农民的缩影,他经受磨难而勇往直前,历尽坎坷却永不放弃,他认清了生活的真相却依然热爱生活,他是我一生的超级英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