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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1-25
星期日
当前报纸名称:泉州晚报

岁月深处的水缸

日期:11-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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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14版:清源·刺桐红       上一篇    下一篇

深赭色,圆润的边,身躯毫无图画修饰,只有长长短短的一圈条纹凹凸延伸着,缸口处宽,缸底处小,这样的水缸大大小小有十多个,站立的站立,侧躺的侧躺,都安安静静地待在老家,平静地度过它们的岁月。

我已无从知晓这些水缸的出身了,我猜想大多数都是爷爷托人去窑里烧制的。我记事的时候,水缸就已经为家里做了几十年的贡献了,所以它们有的显得老态,有的显得破旧,让人多少觉得这样的水缸价值不大了。可爷爷却说:“水缸定是老的好,装进缸里的东西是认缸的,就拿腌菜来说,要是用新缸来腌菜,绝对比不上用老缸腌出来的菜爽口。”

腌菜的水缸是众多缸中最小的,也是最不起眼的,挤挤挨挨地摆放在阴暗的角落里,凑近缸口一闻,才能真真切切地感受到缸内在进行着一场大“迁徙”,青菜的水分被一日日释放,好像听见水声在缸里从上至下地流转。青色、白色的菜在缸里不再脆挺,颜色也暗自褪去,统一在黑暗处染成一股灰绿色,气味在密闭的缸口不断徘徊、上升,成熟之时,顶破了缸口的缝隙处,偷偷地爬了出来。水缸知道,在它的一方空间里,这些有机物在时间的作用下完成蜕变后,它的价值也将大大提升。“好的缸,才能腌出好的菜”是爷爷对这几口水缸价值最实在的认可。

中等身材的水缸被安排在稻场的一侧,一口缸孤零零地侧躺在秋夜的月光之下。它的腹腔里藏的最多的是草木灰。这是爷爷的生活经验,缸摆在离菜地不远的地方,清早的时候,鸡鸭一路穿过稻场,不时留下一些排泄物,丝毫不必担心,在水缸的腹腔里捞上一把草木灰,撒在上面,清理后的草木灰再撒进菜地,所有天地间自然的物体在农人手里从不浪费。爷爷扶着水缸,看着菜地里悠悠冒出的嫩绿,觉得这缸摆在这里,真是起了大作用。

天井里摆放的水缸,应是家中体积最大的。每个水缸都有大大小小的用处,而这口缸,爷爷说是用来救命的。早些时候,农村条件不好,到了晚上家里常点上几根蜡烛。火苗在黑夜里微微摇动,水缸里平日蓄满水,在这样的夜晚,也灭灭火苗的气焰。爷爷说:“这就是我们那时候的灭火器。”

那天看到这只水缸,只觉得它好像变了模样。它年轻了起来,缸里蓄满了水,水中又多了好些铜钱草,高高低低溢出圆润的缸边,父亲买了几条小金鱼倒入水缸,又显得多了几分活力。

夜里,月光显得清冷,是一抹银白的光亮,倒映在这口水缸中,又让其多了几分温婉。我常在想,这些水缸在没了最初主人的照料后会不会显得颓败、沮丧?但我小看了它们,岁月流转,世事变迁,水缸的深赭色从不因时间的迁移黯淡、粗糙,它只是日复一日静静地待在原地,将每个腹腔中的物体变换出最斑斓的模样。